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梆子他妈和梆子婆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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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黄建国

  梆子婆娘曹麦索晌午在镇上买了三包老鼠药,后晌,她坐到厢房门槛上拌药麦。这一阵子她每天晚上都睡不踏实,成群结伙的老鼠在房子顶棚上像唱跑台戏一样又蹦又叫。收完秋,地里的野老鼠全跑到家里来了。梆子又不在。梆子种罢麦去北山贩卖旧衣服,二十多天还不见回来。

  “吱吱吱。”

  “吱吱吱吱吱吱。”

  老鼠整夜这么叫。曹麦索把头蒙在被窝里,浑身哆嗦。她知道它们叫着的时候是在干那种事情,然后就会生下一窝精光光的小老鼠。但她没法制止它们,老鼠的叫声让她感到揪心,她又害怕又孤单,甚至不敢起夜尿尿,成半夜硬憋着。所以,今天一清早,她就用很坚决的口气对梆子他妈六老婆说:

  “吃罢饭我去镇上买老鼠药。我受不了。”

  六老婆那时正坐在炕头吐唾沫梳头。,唾沫有油气,梳头光亮。

  “你去么,你有心劲你逛去么。呸。”六老婆说。

  “我实在受不了,老鼠害得我睡不成觉。”曹麦索说。六老婆撇撇嘴,把脸扭向炕墙。“我不信”六老婆说,“梆子不在家,谁能管得了你?你想逛就逛去。呸。”

  “老鼠成精了,”曹麦索说,“我姨家村里一个月子娃叫老鼠咬掉了一只耳朵。你看害怕不。老鼠要吃人了。”

  “我就不信。”六老婆对着炕墙说,“牛大的老鼠也怕猫。老鼠能吃人?我不信。你逛去。咱各人逛各人的。我今天也要去耍牌呀。水厂他妈叫我去耍牌。” 

  曹麦索从房门口看见六老婆头上稀稀拉拉的头发被唾沫抹得油光闪亮的,她想像不出六老婆嘴里臭烘烘的唾沫抹在头上会散发出一股什么样的味道。那时,六老婆放在墙角的尿盆还没有倒,曹麦索便闻到一股尿臊味。她觉得六老婆头上没头发的地方像红色再生塑料尿盆一样叫人恶心。

  “呕哇。”

  六老婆突然扭过脸说:

  “我知道你没怀上,你是假呕吐。就是梆子在家也管不住你,你从一娶进门就没给我倒过尿盆。”

  曹麦索已经进了厨房,她只听见“尿盆”两个字。不久,她听见六老婆在茅房泼尿的声音,接着又听见六老婆“嗵嗵嗵”放了一串响屁。

  “她能吃能喝。”曹麦索想,“她每顿饭都比我吃得多。”

  后半晌,曹麦索坐在门槛上开始拌药麦。她举起玻璃药瓶对着太阳照了照,然后,把它敲碎在一只豁口老碗里,麦粒立即变成了粉红色。她捏住一根扫帚棍,轻轻地,一遍又一遍搅拌。六老婆午饭后又去水厂家耍牌了。院子里很静,泡桐树的荫影还没有爬过来。秋天的太阳晒在身上温乎乎的,有一种说不出的挠痒痒的感觉。那感觉像被窝里梆子的手在慢慢滑动。她微张着嘴,闭上眼睛。她轻轻叫了声,似乎是梆子弄疼了她。后来,她突然一惊,想到了镇上卖鼠药的老个老汉。那老汉长一双细眯眼,手里拿着竹板,一边摇头晃脑地敲,一边捏腔捏调地数说老鼠的劣行。

  “冬咬单,夏咬棉,咬破女子娃的花衫衫,”

  曹麦索记得这些词,她甚至能模仿老汉的腔调把所有的词儿唱下来。六老婆回来了。但曹麦索没有听见六老婆进头门的声音。

  “真当成事了,”六老婆走进院子说,“一整天就光弄这事。”

  “咬袜子,咬帽子,咬烂新媳妇的被套子。”曹麦索唱。

  六老婆鼻子里“哼”了一声,眼睛瞅着房顶说:

  “逛了一个晌午逛够了么。”

  曹麦索停住手,抬头看着六老婆。六老婆的稀头发乱得像冬天枯干的茅草,脸上的蔫皮吊在下巴那儿,如同一堆烂抹布。曹麦索知道六老婆耍牌输了钱,水厂他妈是个刀子手,不把别人的钱割过去不会甘心。曹麦索禁不住有些高兴。六老婆输了钱,她觉得格外高兴。

  “咬窗子,咬柜子,咬破衣裳的铜扣子。”

  六老婆喉咙里咕涌了一下。她“呸”地吐出一口唾沫,准备往头发上抹,发觉是痰,顺手抹到桐树上。“呸,呸。”

  “呸!”曹麦索也吐了一口。“你吐谁?”六老婆说。

  “我想吐,”曹麦索说,“我吐老鼠。我恶心,我还要吐。呕哇。”

  “你根本就没怀上,我知道。”六老婆像吆鸡一样扬着胳膊说,

  “你装成要吐的样子骗谁哩?我给你说,你要折阳寿。反正咱俩是冤家对头,等梆子回来再说。”

  曹麦索说:“咱就等着,看你娃回来能把我吃了?”

  “老不跟少斗。”六老婆说,回到上房自己的房子里。但她有一口气咽不下,肚子胀得像鼓。卖尻子的水厂他妈叫我去耍牌使我输了两块五毛钱。

  “嘴上说耍呢,竟真的赢开钱了。”六老婆说,“你那么爱钱就去卖尻子么。”这时,她听见梆子婆娘在院子里又唱起来了。

  “打透墙,打透砖,打得烟筒不冒烟。”

  “都是她,”六老婆说,“睁开眼一大早就给我说老鼠老鼠,害得我手气背。”六老婆于是跪在窗口,手扶窗台对着院子说:

  “叫人看看,一个大婆娘家不干正经事,整天光拌老鼠药。”

  曹麦索仰起脸对着窗口说:“我恨老鼠,我晚上睡不成觉。”

  六老婆说:“好么,梆子出门二十多天了,还不回来,你倒有心情唱。”

  曹麦索说:“梆子的事我比你清楚,卖旧衣裳的跟屎一样多,挣谁的钱去?挣的钱还不够输呢。” 

  六老婆“噫呀”一声,说:“与你有啥相干?我输我的钱,与你有啥相干?”

  曹麦索说:“你有钱你输去么,水厂他妈天天等你去呢。”

  “水厂他妈卖尻子。”六老婆说。”

  曹麦索“哈哈”一声笑了,笑得像乌鸦叫。她想得出六老婆说这句话时脸上的蔫皮一抽一颤的样子。她一笑,将碗里的药麦喷飞一颗,正好砸在她手上。曹麦索挨烫似地叫一声,慌忙把手背在裤子上蹭。 

  六老婆从窗口看到了这情形,心里感到多少有些畅快。她默默地静了会儿。但她仍有一肚子恶气没有出。

  “放着正经事不干,一整天就光知道拌老鼠药。”六老婆说。

  曹麦索说:“我晚上睡不成觉。我又没耍牌输钱。”

  六老婆说:“我问你,茅房里连一锨于土都没有,屎尿早和成泥了,你看不见?” 
   
  曹麦索说:“我吃得少,没那么多屎尿。”

  六老婆觉得肚子里正往下走的一股气突然半道逆转,直向头顶上冲,她正要骂一句“你也是个卖尻子的”,却猛然想起了一件事。梆子婆娘哭丧的事。梆子婆娘不会哭丧,她不会一边哭一边编排那些既能哭出伤心又能表示对死者怀念的哭词。她哭她姑父时曾惹得邻近几仑村子的妇女笑得前仰后合。六老婆想到这个,肚子里的气就又往下顺了。她盘腿坐好,清一清嗓子,就开始学起梆子婆娘的腔调哭嚎开来:

  “哎嗨嗨嗨畸嗨姑父呀——”

  “她学我”曹麦索说,像被人猛拍了一巴掌似地直起身。“她竟敢揭我的短处。”曹麦索从门槛上站起来。

  “你!”曹麦索说。

  曹麦索走到院子里。曹麦索说:“你浑身净是本事么,你把我的一条灯芯绒裤子偷给你女子。”

  哎嗨海嗨嗨嗨姑父呀,哎、哎、哎啊我啥时候才驻再吃上你做的凉粉呀么哎、哎、哎、哎啊啊啊啊。”

  “你!”曹麦索双脚一跳,梗直脖子,手指馏尸祝,”你长一双贼手,还往你柜子里偷油饼!你是个偷油偷面的老鼠!” 

  六老婆的哭声戛然而止。“你骂我?好么,好么!”六老婆在炕上颠着自己的屁股说,“你个卖尻子的敢骂我是老鼠?看梆子回来不卸你的腿!”

  “上梁不正下梁歪。”曹麦索说。

  六老婆喉咙堵一口痰,半天没有声音。她斗嘴斗不过梆子婆娘这个嫩母鸡。驴日的梆子,这么长时间了还不见回来。六老婆使劲摇自己的头,真想把头在墙上碰一下。但是,就在这个时候,她意外地看见了一样东西。

  “老不跟少斗。”六老婆几乎是心花怒放地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她又阴森地笑了一下,对梆子婆娘说:“你往厨房墙根那儿看。”

  “精老鼠!”曹麦索惊叫道,“妈呀,精老鼠!”

  现在,六老婆觉得肚子里舒服多了。她敏捷地跳下炕,站到了上房明间里。“多招人爱的老鼠。”六老婆赞赏似地说,“看,它爱你,往你那儿跑呢。”曹麦索大惊失色,又叫一声“我的妈呀”,跳进自己的房子,只把一颗头探在外面观望。

  六老婆撇嘴看一眼梆子婆娘,走过去一把将精老鼠逮在手里。

  “我消化不好,”六老婆一边回房子一边说,我拿新瓦把它焙干蘸馍吃。”

  “呕、呕哇。”

  天将黑未黑之际,六老婆果然焙干了精老鼠,坐在炕头蘸馍吃。她吃得很响亮,噗浆噗浆,满院子都能听见她嚼馍的声音。

  “人吃老鼠。”曹麦索说,她觉得她又想吐了。呕哇,她硬忍住,没呕出声。她端着药麦走到六老婆房子门口。

  “我要下药麦,”曹麦索说。

  六老婆把脸扭向炕墙。噗浆噗浆。房子里一片昏暗,只有六老婆的光头皮有些亮。她吃馍的样子像一只老鼠在啃套子。

  “我要给旮里旮旯下药麦。呕哇。”

  噗浆噗浆。咕。

  “你说,老鼠爱往哪儿过?”

  “你功劳大么,”六老婆说,“来,给你也吃一口。”

  “呕哇。”

  “你哄不了我,怀上娃的婆娘不是你这么个样子。来,你说你比我吃得多,精老鼠开胃呢。”

  “呕哇呕哇。”

  突然她们听见了敲门声。她们互相看了看。

  “回来了。”曹麦索说。

  “回来了。”六老婆说。

  她们听出是梆子回来了。

  “你是个老鼠。”曹麦索说。

  “你卖尻子。”六老婆说。

  她们又互相看看。

  “反正你是个老鼠,”曹麦索说,“哈,我今晚能睡觉了。”她去拿药碗,跑到院子里去。这时她听见六老婆子又“嗵嗵”响了两声,跟着就听见六老婆拖长声音哭喊道:

  “啊呀呀,我吃了老鼠药了么啊呀。”

  “啊呀呀,我吃了老鼠药了么啊呀。”

  这天晚上,许多人家都听见了梆子他妈六老婆令人揪心的哭嚎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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