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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啦,就站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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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我的拐拐老师

岳弘骥

  常在外漂泊,很少见到儿时的伙伴。春节里回到老家,我与他们在一起坐坐。谈话间,有个伙伴问我:“你知道不,咱们的拐拐老师在年前去世了,得的是肺癌,挺可怜的”。

  听了此话,我吃了一惊。

  噢,我的拐拐老师,记忆便回到了遥远的儿时……

  拐拐老师姓王,个儿矮,小时候患过小儿麻痹,家穷,治疗不及时,落下个后遗症。走起路来,一蹶一拐的,不大方便,因此,同学们背地里叫他拐拐老师。可大人们都很尊敬他,称其王先生。因为他是我们村唯一的知识分子,无论谁家的红白喜事,都请他去写对联,当账房先生,这是其一。

  还有,拐拐老师有个斯大林烟锅,其柄部弯曲且短,头部圆圆的,给里面塞烟丝。该烟锅在70年代的电影里斯大林常用,当时在中国很流行,拿着它,是身份的象征。这烟锅立起来,及像老师的身形。

  我上小学时,拐拐老师从一年级开始,一直把我们带到毕业。他教我们语文,讲起课来抑扬顿挫,到了兴奋处,往往是边晃头边讲,逗得同学们大笑不止。

  在全班的学生里,惟我给他留的印象最深。

  因为我是班上最捣的学生,还常常打架,曾经和几名男生从池塘里捉了一只青蛙,偷偷放在一个女同学的书包里,吓得她大哭不止,我却高兴极了。拐拐老师把我叫去狠狠批评了一顿,还告了我父亲的状。

  父亲为了讨得拐拐老师的满意,说他教子有方,就罚我每天上学前后下地干活。以前,我只是下午放学后,才帮他干活的,现在不得不去,害怕屁股挨揍。

  为此,我心里怨狠拐拐老师。有一天,同学们正在上自习,我却在教室里活蹦乱跳地玩,趴在门缝里往外看人,忽然瞄见对面的屋檐下,拐拐老师正用火柴点燃他斯大林烟锅里的烟丝,就大声喊:“拐拐你吸咽,我点火,小心把嘴巴烧了甭怪我”。

  同学们听了,哈哈大笑,我还为自己的行为而得意。

  这下,闯大祸了。只见拐拐老师把火一熄,拐着腿,直奔教室而来。我吓得赶紧跑到座位上,装着认真看书的样子。

  只见他推天教室的门,黑着脸,顺手从墙上取下教鞭,用凶凶的、威严的目光寻找目标。

  “谁刚才骂人哩?多难听!”拐拐老师怒声问。

  此时,同学们也被吓得不敢喘气。教室里静极了,只听得自己的心在咚咚直跳。

  一秒、两秒、三秒……时间仿佛凝固了。

  突然,拐拐老师发话了:“我早都听出是谁了,我希望你主动承认错误,一切就过去了,否则,后果自负,自己做事自己当,不要连累别人”。

  不知道他是真知,还是假知。听了此话,我心里害怕了,心想,自己平时在同学们面前充好汉,这算什么,就站起来,怯怯地、颤魏魏地说:“老师,我——错了……”声音低得自己能听见。

  谁知,话刚说完,只听见他大声呵斥道:“又是你这捣蛋锤子”。紧接着,他手中的教鞭飞快地落下来,吓得我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啪”地一声,教鞭没有打在我的头上,而是落在我面前的桌子上,断成了两节。

  他说:“你能主动承认错误,说明你很真诚,也很勇敢,你以后再不犯错误,就是好孩子。我不想惩罚你,但我必须把自己心中的愤怒发泄出去”。说完后,他走出了教室。

  我木木地呆站在那里,感觉到自己刚才的确是犯了一个天大的、难以饶恕的错,可他却原谅了我。

  这之后,我心里就慢慢感激起拐拐老师来。一次上课时,我意然趴在桌子上呼呼睡着了。我太累了,上课前,又帮父亲干活了。鼾声打断了课堂的秩序,他走到我身边,轻轻地拍着我的头。我醒了之后认为又要挨批了,而他却温和地说:“累了,就站起来,到教室后边听课”。

  那一节课,我就是站着听完的,再也没睡意了,而且比平时听得更仔细、更认真。

  后来,他去给父亲说我虽然捣、怪点子多,但脑子聪明,只要管教好,将来一定能考上大学、成才之类的话,要父亲多给我点学习时间。

  拐拐老师的话就像圣旨,父亲当然答应了,从此,我上课再也不瞌睡了。

  记得是秋天,放学后,天已下起了雨,满地是水,路上很泥泞,我拖着一双重重的泥鞋,一点也走不快,也没有雨具,任凭雨水往我身上浇。此刻,从后面赶上来的拐拐老师,就让我擎着他的伞,把我背起来,一蹶一拐,艰难地向前走,我要下来,他说什么也不肯。

  到家后,父母亲看到此,感激不尽,要留他吃了饭再走,他谢绝了,消失在雨中……

  雨,更大了,我的眼泪禁不住流下来,透过茫茫的雨雾,拐拐老师的身影越来越小了,但他的形象在我的心中却愈来愈高大。我清楚记得,一路上,他多次把我的屁股往上托。每一次,他都很费力,他的头发湿了,衣服也湿了……这情景,我终生难忘。

  以后,随着年龄的增大,我到外地去上学、谋生。不知有多少次,当我学习、写作、工作……很困时,拐拐老师的形象就在我脑海浮现,他的那句:“累啦,就站起来”的话,常在我耳边响起,它使我始终没有停下来,而是更坚强地去走自己的人生路。

写于2004年5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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