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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情节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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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黄建国

  “咯咯咯—蛋,咯咯咯——蛋……”老母鸡红着脸,挺着头,懒懒散散从窝里跳出来,然后骄傲地站到窗台上去,表功似的对着院子叫。公鸡也伸长脖颈叫了。后院猪圈里的猪在框框门前也凑起热闹来。厨房里响着做午饭的“呱嗒、呱嗒”的风箱声,和“笃、笃、笃”的切菜声。这庄户人家的小院里一时充满了乐融融的气氛。照例是刚放学回家的牛娃把头和胳膊一齐伸进鸡窝里,抓了鸡蛋,连颠带跑地闯进厨房。

  “妈!妈!鸡下了!”稚气的声音里含着十分的欢喜。孩子总是这样子的。他知道这一天一个鸡蛋在家庭生活中起着什么样的作用。李大嫂就停了菜刀,转过身来。她那农家妇女的瘦削、红黑的脸上,荡出一种甜甜的笑,眼里放出了异样的光。她小心地接过那个还带着鸡的体温的、而且沾着血丝的蛋,托在手心掂着,同时向坐在灶下烧火的男人投去温柔的一瞥;然后就谨慎地把它放到牛娃手上,嘱咐说:“快放到罐里去。甭慌!拿稳,慢慢儿放!”牛娃说:“妈,我知道的。”就跑出厨房跳进厢房,半跪半爬着从柜底下挪出鸡蛋罐儿,轻轻放到里边。

  “三十二个了!”他记着数儿。

  风箱在响。菜刀在响。母鸡、公鸡还在叫着。猪仍旧哼哼着。初春晌午暖洋洋的太阳,照着千万家庄户人家的院子。村街上传来呼儿唤女的声音,该是吃饭的时候了。“妈,星期天我不去逛城咧,也不吃豆腐脑咧。”牛娃端着搪瓷碗,半歪着头,嫩生生、红扑扑的脸显得那么诚实,——对他妈说;又把头歪向另一边看他爸。

  “咋咧?”李大嫂看着孩子,嘴角儿挂着慈祥而疼爱的笑。

  “我爸说来,豆腐脑的后味苦,没啥吃头。我在家里吃得饱饱的么,不稀罕那东西。”牛娃盯着母亲的眼睛说着。

  “乖娃,我牛娃是个乖娃。”李大嫂说,眼圈儿有些湿润。李大哥只是低着头,笑默默地扒着玉米搅团儿。李大嫂抚摸着牛娃的头,又说:“你好好念书,用着心劲儿认字、算题,像你哥一样,将来也考上大学!乖娃,等把罐里的鸡蛋卖了,妈给你买一双尼龙袜子穿,啊…”牛娃懂事地、像大人一样沉着地点点头,说:“妈,你的话我都记下咧。”李大嫂把孩子搂在怀里。让那小脸蛋儿紧紧贴在自己的胸膛。

  前二十天,牛娃才过十岁生日。按照乡下的规矩,孩子过生日那天,都要吃几个鸡蛋的,或者煮,或者炒。那用心大概是催孩子快快长大、快变得聪明起来吧。但是,牛娃的生日却免掉了那几个鸡蛋。庄稼人一一尤其像李大嫂这样的人家,过日子从来是精打细算的。因为前一向传来消息说:农副产品的收购价要提了。人们自然喜欢罗。平常.自个儿家里养的鸡下蛋,也许间或还吃一两回的,现在他们就一个也不吃了;平常,他们有了些鸡蛋就去交售,现在就一个一个地攒起来,等着提价的那一天。他们需要钱,要用钱买他们生活中必需的、非它不行的东西。鸡、鸭、兔、猪、羊这些世间精灵,是农家一年四季都活着的摇钱树、生财物。一自然,李大嫂家也这样打算。本来鸡蛋是不少的,过年时大娃子放寒假回来,临走的那天,李大嫂背着儿子,偷偷地煮了十多个蛋,到晚上悄悄塞进了儿子要带走的包袱里。这件事,后来儿子在给家里的信中说,妈不应该这样做么,他在学校里每天都比家里吃得好,应该卖了钱买东西么;这样倒叫他很不安。母亲的心难受了好几天。她流了泪。那是苦味和甜味混在一起的泪。李大嫂觉得儿子的话是对的,她有些惋惜,但决不后悔,虽然那十多个鸡蛋提了价能卖一块好几的,可以办好多事。“牛娃,来,听爸给你说。”李大哥拉着牛娃的手坐在门坎上.说:“今天这几个鸡蛋你就不吃咧,到星期天,爸给你一毛钱,你到城里边逛逛,吃一碗豆腐脑,就等于你吃了过生日的鸡蛋咧。啊?” 孩子是懂事的,低着头没说一个字一一他想起了他家隔壁的三猫在三天前向自己夸耀他过生日那天既吃了鸡蛋,又吃了肉、糖、点心。他有点委屈。过了好一会儿,才说:“爸,我不吃。咱家不如人家。”李大哥自然知道这“人家”指是的隔壁王家。他就勾下头去。

  到了星期天,牛娃提了笼去给猪拔草,没去城里。第二个星期天又给猪拔草。他大概把父亲许的愿都忘了。今天,孩子忽然记起了这件事,却说他不去城里吃豆腐脑了。李大嫂差点又落了泪。一家人吃过饭,就都开始忙碌了。李大嫂刷锅洗碗收拾厨房。李大哥喂猪垫圈。牛娃嘴里喊着口令喂鸡。

  “三姐哎一一吃完饭了么?”隔壁传来一个女人脆生生的声音。

  “我有个事儿想跟你说哩。”李大嫂在厨房里应着:“你过来呀,妹子。”

   轻快的、有节奏的脚步声进了头门。李大嫂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湿手,一边亲热地笑着,迎出来。

  “你也吃完咧?坐呀,桂英妹。”李大嫂说,顺手拿一个凳子递过去。“猫娃他爸是早上回来的么?”

  “哼,”猫娃妈狠狠地撇了一下嘴唇,说:“半晌午才回来的!”但随即又变了腔调儿,“他忙呀!办公室一天到晚人来人往的,张书记咧,马主任咧,还有公社的那些这书记、那书记咧,都找他商量事儿呢!”“是哩,人家是政府的人么,当然忙呀。”李大嫂说。

  “嘻嘻,三姐,那不是县政府,是县委办公室么。”猫娃妈嘲笑似地纠正说,两只手掌在大腿面上轻轻地了笑,说:“桂英妹子,这几年你跟娃他爸也学得文明咧。”这两个女人是在一个村子里长大的,娘家都姓严,同一个宗族。两人一前一后嫁到周小村来,又是邻居,加上沾亲带故,两冢关系不算一般。做姑娘的时候,上辈人让她们睡觉一块儿睡,做活一块儿做,为的是将来有个帮靠。李大嫂自幼心灵手巧,剪窗花,剪的蝴蝶真像要飞,剪的麦穗儿真像能磨面;做的花鞋谁人见了谁人爱。猫娃妈那双手拙,绣的花没眉没眼,叶不像叶,花瓣不像花瓣,远看近看都是一抹糊。家里人常常骂说:“桂英!看你手拙心笨的,将来能寻怎样个婆家!跟你五爸家三姐比比,差池远得很么!你得生下心来,跟你三姐好好学!”李大嫂有着菩萨一样善的心肠,她耐心地指教、帮助这个远房妹妹,叫她心专,不要着慌,更不要动不动就哭天抹泪的。但是桂英姑娘的短粗粗、胖嘟嘟的手指头总不会灵活起来。李大嫂从不厌她,有时急得自己倒哭了。村里人这么说:严家三姑娘是一只金凤凰,落在谁家谁家就会兴旺。老屋严家的二姑娘是一堆肉,提起来是一串子,放下去是一堆子。唉,人和人压根儿就不能比么!是的。人和人不能比。生活中各人走的各人的路,各人自有各人的福。猫娃妈却嫁了好男人——一个当年在县政府食堂烧火的穷娃娃,现在的县委办公室副主任。猫娃妈不再是过去的那个桂英姑娘了。这几年她跟男人享了不少清福。她也很会享福,三天两头往男人那里跑,有时一住就是好几天。在县委大院里散步,赏花,看电影,看戏。人也显得聪明了,能干了,好看了。身体滋养得十分好,脸庞儿白了,嫩生生的;说话、走路都脱了俗气,全然不像个四十多岁的农村妇女。在队里,队长总是派她去看庄稼,赶麻雀。这个连穿开裆裤的娃娃也能干的事情费什么气力呢?坐在地头边,天蓝蓝,云淡淡,眼高心宽,要多舒服有多舒服。家里的事她用不着操心,其实操心也完全是多余的。天旱了,自留地自有人争着去浇水,自有人抢着去上肥,每年的收成都不赖。她的大娃子高中毕业后就到县电机厂当工人了;女孩子高中只念了一年就进织袜厂了;第二个娃子初中念完后干脆不上高中咧,到县元件厂暂时做合同工去。年头精简回来,队里又让开拖拉机。——这不是一件坏事情,许多人都流出了三尺长的涎水……

  李大嫂还是像做姑娘时一样,只是相老了,皮肤糙了。生活把她的筋骨、性子磨炼得更精纯、更坚韧了。在队里,她锄地、间苗、拉粪、撒种、扶犁,凡是最有本事的男人能做的活儿她都能做,而且做得还要地道些,实在些,细致些。在家里,她纺线、织布、做针织,纺的线又细又匀又光,跟买的洋线分不出优劣,织的布又密又紧又亮,穿起来暖和耐用,到市上去卖,价钱总比别人的高几分。她的瘦小的身体像是一个蕴藏着无限能量的仓库。她的脸上整日放射着黑的和红的搅合在一起的亮晶晶的光。她的日子,一天又一天,就是在这样的十二分的忙碌中打发走的。她的光景是一般庄户人家的光景,所得刚好支所用,并不穷得叮当响。她从不唉声叹气。她能叹什么、怨什么呢?怨自己的男人也不去当县委办公室的主任么?她爱她的丈夫,爱他的让太阳晒着脱了精光的酱色脊背在地里做活的姿势,爱他的为人诚笃,没有第二个心眼的品行,爱他的少言少语、与人无争的蔫性子。

  “人么,”她常常这样想,“你生到世上来,要是整天不操心,不做事,那像个啥样子呢?后院圈里的猪不就光是吃了睡、睡了吃么?人能那样子吗?”有时,猫娃妈来串门子,给李大嫂说天道地,讲县城里的新闻:某某部长家如何如何,某某局长家怎样怎样……李大嫂总是手中不停针线,笑吟吟地、糊糊涂涂地听着。她总像听梦一样,觉得那是离自己十分遥远的、如浮云一样的事情,甚至比电影上的东西还要不着边际。她不敢也不去细想那些事儿。她自己过自己的口子,希望明年能比今年好一些,后年能比明年好一些,可从不跟别人家比穷富。人和人敢比吗?她不眼红隔壁家的日子,也不羡慕眼前这个妹子的一点什么。

  “三姐,猫娃他爸今儿回来,后晌就走哩。他想买一些鸡蛋带到县上去。”猫娃妈说着就亲热地往李大嫂身边挨挨,两眼笑成一条缝儿。

  “二姨,我家早就没鸡蛋咧!”牛娃喂完了鸡,搓着手上的脏食末,飞快地眨了一下眼睛,抢在他妈的前边回答。

  猫娃妈喷地笑了,转脸对着牛娃骂道:“去你个牛娃蛋子!你还哄姨哩?隔着这么高一点界墙,鸡下了多少蛋你当姨不知道?你快到学校念书去!甭叫姨一会儿拧你的耳朵!”说着扭过头对李大嫂婉然一笑,“这娃猴鬼猴鬼的哩。”李大嫂能说什么呢?她脸上的排列整齐的纹路拢到一处,笑了。她两家的关系,她和猫娃妈的关系,向来都相处得——很好。虽然她心里觉得她们两家之间、她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说不清楚的什么东西。她家里的苹果树自从挂货的那年起,每年摘果的时候,总是挑一些最好的送到隔壁去;家里有时炒了黄豆、馍块,蒸了青菜包子,煮了箩卜豆腐饺子,总是端一碗两碗的送给隔壁的孩子吃。虽然人家并不稀罕这些玩艺儿。不管旁人用怎样的眼光来看待,用什么样的心眼来猜度,她这样做没有一点讨好、巴结的意思,她认为这是情理上应该的。况且,隔壁有时也送一些自己家里从不曾有的糖果给牛娃吃。这一来一去的交往,最多只是表示了一点任何邻居、任何亲族都常有的关系而已。她不会而且也不去求人。那年,大娃子高中毕业了,肚子里装了那么多的墨水没处用,孩子愁闷得一天讲不了三句话。她就成天给孩子宽心,叫他不要那样熬煎人么,啥事都有个落场处么。她说,人在世上总应该做自己能做的事,一分钱一分货么。啥样的货就应放在啥样的货架上。其实,凭着她的精明,她的能干,如果肯低三下四去求人,甜言蜜语去奉承,撅着屁股去献媚,也许大娃子在县上早就寻下一个工作了,订媳妇也就不愁了。她知道隔壁猫娃他爸办这么一件事情很容易,但她却没有往这上边想过。猫娃妈似乎也曾在她面前隐隐地提说过大娃子的事,可她却淡淡地、坦然地笑了。她不需要别人的恩赐。

  前年,大学恢复考试,大娃子从容地考进省城一个全国重点大学去读书了。这给家里省了多少事情!她高兴,却不感到惊奇。她不像有的人那样,孩子考上大学后见人就夸,逢人便讲。她并不因为兴奋而睡不着觉,她还像原来一样睡得很好,在地里做活也没有什么两样。儿子放假回来,她就对他说:“上大学是不容易的,要每天好好用功才对。你的婚事,妈今后就不操心咧,你自己给自己去办,甭眼红那花花俏俏的,把人要认准!要个诚实、本份、勤恳的。妈的话你都记下咧。”孩子临走的时候,她又叮咛了了一遍。她记得自己求人办过两件——其实只是一件事情。去年春上,她害了一场病,有一味药跑遍了县城所有的大小药店都没抓到。没办法,李大哥只好去求猫娃他爸。猫娃他爸只用了一句话就把这一家人的焦急、愁苦给解除了。那副药又要用红糖做引子,买不到,还是猫娃他爸的两指宽的纸条办成的。李大嫂多半辈子大概就生了这么一次厉害一点的病。往后,她还能生几次那样的病呢?她还要求人抓药、买糖吗?

  “三姐,你罐里有多少鸡蛋呢?”猫娃妈催说。

  李大嫂的脸上显出了一丝看不见的笑。在这个时候—一鸡蛋的收购价眼看就要提高的时候,任何人好像都没有任何理由来买走她的鸡蛋。她有一千条、一万条理由不卖给任何人,但又似乎没有一点理由不让眼前这个女人把她的那些鸡蛋连同她的打算一起拿走。怎么说呢?她说:“你少等一会儿,我去看看。” 她就慢慢站起身,走到厢屋里去。像牛娃饭前放那个鸡蛋时的姿势一样,她半爬半跪着挪出鸡蛋罐儿,两手牢牢地捧着,拿到院里来。

  猫娃妈早就从衣兜里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尼龙丝网兜儿,在手里攥着。她一见拿出这么多的鸡蛋,脸上就堆满了笑。笑得要多好看有多好看。小牛娃气得在一旁咬牙帮。李大嫂背过头翻了他一眼,孩子才十分不愿意地、一步一停地出了家门到学校去了。上工的钟声响了。队长在街上喊张叫王,分派活路。不知谁家的鸡这会儿刚下完蛋,站在墙头上没命地叫着,惹得四邻八舍的公鸡、母鸡都叫了。就连李大嫂家的猪也又一次哼哼起来。送走了猫娃妈,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沫,拢了拢额头的一绺乱发,李大嫂就扛了锄头,在红堂堂的太阳光下迈着坚实有力的步子,下地劳动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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