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干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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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建国

  

  赵托娃对他婆娘曹麦碗说:“我一定得要个娃子,要不下个娃子我不收场。麦碗,咱再来。”他爬上他婆娘的肚子,一声接一声地说:“娃子,娃子,娃子,娃子,娃子,娃子,这回是娃子。娃子娃子娃子娃子。”曹麦碗也跟着说:“娃子,娃子,呕呕,娃子娃子娃子呕娃了。”他们当时就是这么干的。第二天早上,曹麦碗一睁开眼就对她男人说:“这回一定是个娃子。我晚上梦见狗入怀来,狗是娃子。”赵托娃说:“麦碗,我看咱还得再来一回。”

  现在,曹麦碗坐在门前晒太阳。她穿得很厚,像个棉花包,围巾把头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窝。她看着太阳。一个冬天没下过一场雪,太阳蔫不几几的,像在碱水里泡过的萝卜。太阳很低,好像要落在对门马堂家的房顶上了。天干冷干冷。太阳没有一丝暖气。“它一点也不暖和。”曹麦碗说,扭头朝门里看看,她男人赵托娃正在院庭里支着两块砖头给她煎生娃子的药。那是从娘娘庙里传出来的偏方,其中一样药是个有拐子图形的铜钱。但她没见过那铜钱,赵托娃说那有讲究哩,不能看。赵托娃跪在那儿煎。他已经蹲得腰疼了,所以他跪着。他把麦草捋顺成一个长撮,塞到药锅下。他俯身吹了一口气,砖头后面先是冒出一股黑烟,接着“轰”一声,火焰蹿出来了。赵托娃身子向后一仰,差点倒在那儿。曹麦碗看着她男人的样子,“噗”地笑了。“他像个磕头虫,”她说,“他低头吹火的样子活像只磕头虫,那么一低一仰。他为要个娃子宁可不要命。人瘦得只剩下骨头了还要天天晚上干两回,白天也干。我受够了’。他为要个娃子啥事都愿意干。”曹麦碗说。

  风从门道里吹来一股药味,辣辣的,甜甜的,臭烘烘的。曹麦碗“呜哇”一声,觉得肠子猛地一揪。她想吐。她受不厂草药味。她一看见那黑黑黄黄的稠糊汤水水就想吐。可她一会儿得喝它,它能使她生个娃子。

  “麦碗,药好了。”

  “好了你好了去。”曹麦碗说。她坐在那儿没动,头靠住门框晒太阳。

  “药好了,麦碗。”

  “我已经闻够了。我害怕喝。”

  “那你给我端来。”

  “不行,麦碗。有讲究哩。你要坐到房子门槛上,脸朝里,不说
一句话喝。”

  “谁说的?”曹麦碗说。她慢慢站起来,在腰上捶了捶。太阳蔫不几几的,没有一丝暖气。曹麦碗用手捂住鼻子,走到院庭。她觉得肠子又揪了一下。

  “呜哇。”

  “你看你。”赵托娃说,“还没喝呢就这样,咋喝?”

  “我想吃一口雪,”曹麦碗说,“这死天一个冬天都不下一场雪。”

  “快往房子门槛上坐。”

  “呜哇!”  

  “麦碗,你!”

  “这咋能怨我?要是有一口雪吃我就不恶心了。”

  “甭说话,脸朝里,憋住气喝。”

  “呜哇!”

  “日你妈你这样。喝!”

  “我妈说我心肺轻。我小时候吃一片重叶面也要‘呜畦呜畦’吐。我想下一场雪,叫我吃些雪。”

  “麦碗你知道咱一定得有个娃子。”

  “我知道。那你说,喝了这药就真能生娃子?”

  “准得很,喝一个生一个娃子。用一次药方两块。主要是这拐子钱。”

  “拐子钱。我看看。”

  “不能看,有讲究哩。”

  “也许我看看拐子钱就不吐了。”

  “不行。你憋住气麦碗,不要说话,让我给你喂。”

  赵托娃从门外台阶上端起药碗,放在嘴边吹了吹。他一手扶捏住她婆娘的后脑勺,一手把药碗凑到她嘴边。

  “呜哇。”

  “把眼闭上,憋住气。”

  “呜哇!”

  “驴日下的你!”赵托娃说。他很小心地把药碗放到柜盖上,在房子转了一圈,然后站到他婆娘跟前。

  “麦碗我求你哩,闭上眼一口气就喝了。”他说,“这总比你白生个女子好受些,你说是不是?生个娃子我就打住了。”

  “呜哇。”

  赵托娃“格嘣”咬一下牙,把胳膊抡到半空中,但他却停住了。他对他婆娘笑了。“你不要嫌。”他说。他从药锅里拿来那根搅药的筷子,像给驴戴叉子一样叉在曹麦碗的上下牙之间。

  “你仰脖子。”他说,把他婆娘的下巴往上掀。她像灌黄鼠一样把药水往曹麦碗的喉咙眼里灌。他很高兴地看着药水在她婆娘那又红又软的喉咙口咕咚咕咚冒着气泡往下流。

  “呜呜呜呜~”

  曹麦碗肠子在肚里乱揪,但她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始终“哇”不出来。她觉得快把眼仁憋出来了。她咬那筷子。她看见她男人赵托娃笑咪嘻嘻地在裤子上擦他手上的药水。

  “好了。”她男人说。

  “呜哇。”

  曹麦碗身子往下一倾,以为她要吐出那臭水水了,但她只干 “呜哇”了一下,没有吐出来。

  “我尿到裤子上了,”她说。

  “好了好了,”赵托娃说,在她的肚子上轻轻拍了拍,走出门去。

  曹麦碗每天坐在头门口晒太阳。天仍然干冷干冷。还是不下一场雪。太阳很蔫,太阳光照在人身上像泼了一盆凉水一样冰凉冰凉。可是尽管这样,曹麦碗还是爱晒太阳。她靠着门框。包的严严的晒太阳。太阳好像比以前更低了,慢慢地在马堂家房顶上滚动。

  曹麦碗正看着太阳在马堂家房顶上滚动,马堂这时候出来了。他长暑一副红脸膛,塌鼻子,脖子那儿有个黑色的肉瘤。“赵托娃真行。呵呵,靶子真准。呵呵呵。”马堂说。曹麦碗看着马堂的肉瘤。

  “你啥时候见人都没好话,难怪长一疙瘩瞎肉。”她说。

  “啊哈,我瞎肉不瞎肉你甭管,那是个宝贝哩。倒是赵托娃的那个瞎肉给你说种就种上了。呵呵。”

  “马堂,小心你的瞎肉要烂了。”  
 
  马堂用手指仔细捏摸着脖子上的黑肉瘤,眼睛盯住曹麦碗的肚子。

  “又鼓那么高了,”他说,“赵托娃真行。呵呵。皮包骨头的一个人弄起这事来还真行。呵呵呵。”

  “马堂你说笑话没个深浅。你说会不会下雪?。快一个冬天了还不下一场雪。”

  “麦碗,我看赵托娃这回又白弄了。”

  “我一直盼着下雪。干了一冬了,今天晚上要是能下一场雪就好了。”

  “我敢说赵托娃这回又白费了一场力气。”

  “我想吃雪疙瘩。雪比白糖还香。马堂你说什么?”

  “我说你肚里又是个女子。”

  “马堂,你?”

“我看见,你肚子里是个女子。”

  “日你妈马堂你说我肚子里又是个女子。你家驴头才是个女子。”

  “我会看怀娃婆娘的脸子和肚子。我能看出公母。就是这个肉瘤使我看出来。”

  “日你妈你的肉瘤。”

  “你骂我一两句没啥。我看一个准一个。刘坤婆娘在娘娘庙保了个娃子,我一看是女子,他两口子不信,结果呢,生下来是个没长蛋的二尾子。这你知道。你知道刘坤婆娘刚一生,刘坤就一把他的二尾子种掐死了。他命中没有娃子。”

  “马堂,你!”

  “我哄你干啥?是女子就是女子,娃子就是娃子,我为啥要哄你?你晒你的太阳,我到秃六家抹牌去。麦碗,我看今晚说不定能下一场雪。”

  曹麦碗坐在那儿眯格瞪瞪的,她不知道她在哪儿坐着。她看着太阳,忽然对着太阳唾了一口。太阳西斜的时候,她就进头门回房子去了。她男人赵托娃正在炕上蒙头大睡。她把他弄醒了。

  “你还睡,”她说,“又是个女子。”“谁说的?那药灵得很,吃一个准一个。”

  “人家看见了是女子。”

  “谁?”

  “又是个女子。”

  “谁说的?” 。

  “马堂。他看见我肚子里是个女子。他的瞎疙瘩肉使他能看见。他看过刘坤婆娘,你知道。”

  “我日马堂他先人!他咒咱哩。咱家的房脊比他家的高,他觉得咱把他压住了。”

  “要是真是女子咋办?”    

  赵托娃没有吭声。他慢慢穿衣服。曹麦碗听见他“格嘣”一声咬了一下牙。

  “嘿嘿马堂。”他说。

  “我一定得要个娃子。三个女子没个娃子还行?”他说。

  曹麦碗感到自己的头皮就像她男人咬牙时那么“格嘣”响了一下。她还觉出肚子里怀的娃动了一下。这时,他听见她男人说:“麦碗,我看宜早不宜迟,打掉咱再来。”
  
  “我受够了,”她说。一想到要重新怀娃,她就害怕。她害怕她男人的瘦胯,害怕他拿臭烘烘的嘴咬她的乳头。她想她的肚子再也经不起赵托娃那么一颠一晃地拼命挤压了。

  “我受够了受够了受够了。”

  赵托娃坐在炕边上,不眨眼地瞅着他婆娘的肚子。他在它上面弹了一下,然后下炕穿鞋。

  “走。”他说。

  “这就去?”

  “是啊,要争时间。”

  “我害怕。”

  “对,必须争时间。”

  “我害怕,”曹麦碗说,“我要下一场雪。”

  那天,赵托娃从县上回来的时候,天快黑了。太阳像鬼火一样在天边一扑闪一扑闪的,跟看着就要熄灭了。西北风如同跳蚤往人身上乱钻。赵托娃麻杆~样飘飘荡荡地进了村口。他站在马堂家头门口看了看。他看见马堂的娃子驴头正爬在台阶上吃馍就菜,他就走了进去。他说:“驴头,你吃馍就菜哩?”马堂的娃子说:“你找我爸?”赵托娃说:“不,我找你哩。你过来。”马堂的娃子就过来了,托娃摸了摸他的头说:“驴头你真乖。”他这么说着就从怀里掏出一块三角石头.朝驴头的天灵盖砸下去。

  “我把他砸死了,”赵托娃对他婆娘说。

   我把马堂的娃子驴头砸死了。”他说。

  “他把我的娃子说成女子,害得我打掉了。明摆着他是不让我有后,我也就把他的后断了。我从头门口看见他的娃爬在台阶上吃馍就菜,我说:‘驴头,你过来。’我就把他弄死了。他嘴里塞着馍,大概想喊一声他爸,但是没喊出来。他抡着胳膊在院庭里转了一圈,后来跌倒了。他的眼窝瞪得像一盏灯。麦碗,你出院后咱再来。”这就是那天晚上赵托娃在医院里对他婆娘说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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