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版网站· 学校首页·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工会信箱
[ 您现在的位置:首页·长安文苑·名家走廊 ]
老五
更新时间:文章来源: 浏览次数:2813

文/黄建国

  

  “他又来了。”

  “谁?”

  “还会有准?他姑父。”

  “老五?肯定还是那些话,我都烦了。”

  “浆浆水水的,我也烦了。”

  王二跟他婆娘在上房明间看着老五走进了头门。他们看见他往门道的牛圈里瞅了一眼,然后走下台阶。他一只手贴着胯不动,另一只手随着脚步一前一后摆得很厉害。他就这么慢吞吞地走了进来。

  “你看他姑父走路像不像个奶羊?他姑父,你来了。”

  “啊哈,你们收拾麦哩?”  

  “老五。这有凳子,”王二说着放下手里的筛子,起身从房子里拿出烟盒、茶壶。“老五吃烟。”

  “好狗日的天气呀。”

  “今天是头伏第几天?”王二问他婆娘。  

  他婆娘掐着指头节算了算,说:“第三天。”他把簸箕里的麦倒进斗里,从另一只斗里又往簸箕倒了一些。“他姑父,我去给你拿扇子。”

  “二嫂你簸你的,这里穿堂风凉快得很,我已经不热了。”老五说,往后院里看了一眼。那儿,后院挨东墙的地方,有一小块菜地,种着两行茄子、一行韭菜和十几株西红柿。西红柿梢上开满黄花。

  菜地四周是一圈向日葵,沉甸甸地垂着头。有几棵冒过了墙顶。风就是打后院通过门道吹进明间的。

   “啊哈,西红柿长得快得很,才两天,就红了。”

  “他姑父,你不敢脱衣裳,过道风会凉人。”王二婆娘这么说,走到院子里去簸麦。


  “你看一爪子结四个,全红了。”  
 
  “他姑跟娃可好着哩?”

  老五没听见,两眼仍看着后院。他透过茄子叶子,看着那一爪子四个西红柿。它们吊在那里,红艳艳的。

  “中午没炒西红柿?你看都熟裂了。”

  “老五你喝茶。我顾不上给你倒,这一筛子还没筛净。你自己倒。”  

  “我给他姑说过了,”王二婆娘在院子里说,“等向日葵熟了,拿两个给他姑跟娃吃,咱自己种的。”她把簸箕里的麦又簸了几下,然后回到明间。“他姑父,茶凉了。”
  
  “老五你咋不喝?”王二说,拿手掌在筛子沿上磕两磕,把麦倒进大蒲篮里。他丢下筛子,走过来端起茶壶倒茶。

  “二哥你看你。”老五说。  
 
  “他姑父快喝么,伏里天气,又走了那么多路。哎,你再取一斗麦来。”

  王二把刚拿到手里的筛子放下,提了斗,顺着梯子爬到阁楼去。他把所有粮食都放在阁楼上。每年夏天,麦子一晒干,他就买上好卷烟,泡上酽茶,请人一口袋一口袋扛上楼去。放在楼上的粮食不受潮,不出麦蛾。

  “收拾这么多还要收拾?”老五说,仰头看一眼楼口。他开始喝茶。他用牙挡住几片茶叶,不让它们进到嘴里去。

  “老五你不知道,”王二在楼上高声说,听得见马勺在麦囤里盛麦的沙沙声。“你不知道这一伙娃能吃多少。你看看满社长的个子?驴日的一顿吃三老碗。”

  “他姑父你信不信?磨这么多麦,不出十天就吃完了。”

  “啊哈,对着呢么。三老碗?’我二哥说满社一顿吃三老碗。我那长仓狗日的,中午一顿吃四老碗,还要就葱吃一个馍。”

  “看他姑父说的虚不虚。”

  “能吃是好事,”王二说,把斗提到楼口,准备下梯子。“能吃就能做。你看长仓的胳膊,上下一样粗,真像椽。老五,你把斗接一下。”

  “他姑父,长仓在建筑队上一个月给你挣多少钱?”王二婆娘说。

  “说是一百二,”老五在楼日下转过头说,“吃过喝过,能落七八十。狗日的学了个吃烟,二哥,你得说说他。他妈给我说:‘咱长仓光能听进他二舅的话。’下回他来你好好训他一顿。二哥你松手。”

  “娃自己挣的,叫娃花去。”王二说,从梯子最低一格跳到地上,问他婆娘说:“够不够?”

  “差不多了。”王二婆娘说,随手把从麦子里捡出来的一把僵土蛋蛋扔到后院里去。“他
姑父,你跟他姑甭委屈长仓,娃可怜的,心里啥都清楚,光是不会说活。你们把长囤指教严些。”

  “那时硬把娃耽搁了,”老五说,重新坐到小凳子。“长仓要是会说话,好媳妇拿车皮也拉不尽。长囤?长囤狗日的我不愁。”他说完,端起茶盅放到嘴边,然后望着后院。他在想:我要是长囤就好了。他想:我要是长囤。就说我要去后院尿一泡,钻到西红柿树秧下,从那一爪四个中摘两个吃,看你能说你外甥个什么。

  “老五快喝,我给你添。”

  “二哥你看你。我说,后院里的风吹到明间真凉快。瞧,那么大,一爪结四个。”

  王二婆娘和王二互相看了看。她心里直想笑,但她把笑压了下去。她端起簸箕到院子里去簸麦。王二进屋去往茶壶里倒水,他出来的时候,老五不在明间。他婆娘终于忍不住,扑哧笑了。

  “他姑父到后院凉去了。”她说。

  “老五,我又给你倒上了。”

  “我喝好了,”老五在后院里说。他正蹲在菜地旁,歪着头看西红柿。

  “你要想吃,”王二说,看一眼他婆娘,“老五,你想吃就摘个吃。”

  “二哥你看你说的,我咋能像个娃呢。”老五站起身说,他两手掌拍了拍,回到明间。“长囤没来,那狗日的像狼,能把你的柿子吃得一个不剩。”

  “看他姑父把娃说得虚的。”

  “啊哈,你不信?”老五说,撕下一片卷烟纸。“二嫂你等着,说不定这个星期天就来了。”
    
  “娃想来就叫娃来。”王二说。

  “叫他姑跟娃一块来。”王二婆娘说。

  “长仓妈来不成,”老五说,把烟点着,猛吃一口。“一时一刻都离不开。二哥,这比前天那烟硬得多。” 

  “纯叶子。”王二说。

  “咋离不开?”王二婆娘说,“叫长仓媳妇胡浆去,指靠惯了就能指靠住了。”

  “甭提了,”老五说,“二嫂你甭提了。”他弹了一下烟灰,端起茶盅呷一口茶。

  王二婆娘看见老五的样子,就知道他又要浆浆水水说那些了。她害怕听。她想:真不该提长仓媳妇,这么一提倒给他开了个话头。她想:如果他吃两个西红柿后不说那些话,就给他吃两个西红柿。

  “长仓是我心上一块病。”老五说。

  “他开始了,”王二婆娘心里说,匆匆把簸箕里的麦倒人大蒲篮里,然后进厨房舀了一马勺水,边倒边搅。这时,牛在圈里叫了一声。王二去给牛拌草。    

  “他姑父,你说这样收拾粮食省事,还是淘起来省事?”

  “我看这样省事。”

  “我看淘省事。绞几桶水,把麦往盆里一倒,捞出来,晾一晾干就行了,又省得簸,又省得筛,磨的面又白。”

  “还是这样省事,又不绞水,又不占盆盆罐罐。”

  “这是懒人的办法。”

  “你说的对着哩,二嫂。可我觉得还是这样省事。”老五说,把嘴里的茶叶吐到地上。“说到收拾粮食,咳,长仓媳妇连一颗麦都不动。你不管让谁说,看这行不行?长得又丑,又没球个本事,就这还不知最终守住守不住。长仓是我和他姑心上的一块病。”

  “他就要说那老一套子了,”王二婆娘心里说,“我宁愿跟他再争收拾麦的事。”

  “他姑父,你给我撑一下口袋。”她说,“这样收拾不干净。”

  “不要麻烦老五,”王二在牛圈里说,“老五你坐着,我就来装。”

  “真是人越丑越多事,”老五说,重新坐下。“长得不行,又没本事,吃个饭还要吃这个不吃那个的,她倒像是大财东家的小姐丫环,二嫂,你跟我二哥想不出她娘家是个啥样子。”


  王二婆娘觉得耳朵里的肉一蹦一蹦的,像打鼓。她宁可让他把西红柿吃光,也不想听那些话。她看着王二。王二拿起口袋,没吭声。

  “我敢说你们想不出她娘家是个啥样子。”

  “他姑父,你说现在什么怪事没有?昨天有一个人,说是安徽来的,引了一只猴,让猴给人作揖,要钱呢。没去你那边村里?”

  “去来,我没见。我到镇上去了。”

  “他姑给钱没有?”

  “给了一毛。你知道长仓他妈心软。我要在的话,非但一分钱不给他,还要骂他狗日的一顿。二嫂,外地人真是跟咱这儿不一样。就说长仓媳妇她娘家,离咱这儿也不算远,可你光看一眼住的那窑,就能把你呕死。”

  “老五,我看你该买一头牛养上。”王二说。
  
  “啊哈,买牛?二哥你不是不知道,我祖上风水不好,打我爷手里就养不住大牲口,买一个死一个。” 

  “我不信。”

  “这不是信不信的事。我爷手里死过两头牛一匹驴,我爸手里又死过一头牛一匹驴。我正给你学长仓媳妇她娘家哩,把话岔开了。”

  “他姑父,我看还是淘麦省事。”

  “你说的对着哩。不过,还是这样收拾不费人。狗日的住的那窑,大白天进去连人都看不清。”

  “依我说是淘省事。”

  “对着哩。可我跟长仓他妈从来不淘。那么个烂窑,鸡也在里边,猪也在里边,锅也在里边,炕也在里边,古董烂套子都在里边。真把你能呕死。”  
  
  “他姑父,你到后院摘几个西红柿吃。”

  “二嫂看你说的,我又不是个娃娃。你让我给你学。这儿是案,这儿是炕,那儿就是鸡窝。一进窑就闻见一股鸡屎味和猪粪味。真能把你呕死。”

  “老五你坐着,”王二这时说,他把口袋口扎紧,挪到墙跟。

  “这会儿天气不太热了,我得去给牛弄些青草。有烟有茶,你坐着。”

  “啊哈,看把二哥急的,一天能挣个五十万?过日子也得慢慢过。她妈她爸硬要留我吃饭,让二娃子跑了十里路去镇上买菜。你猜都买些啥?总共买了这么一撮韭菜、核桃大五个西红柿。二娃在路上吃了一个,到村里又让邻家借走了一个。这就是招待我的菜。”  

  “老五,你坐着。”王二戴上帽说。他走到牛圈那儿取下镰和捆草用的绳子。

  “二哥你也喝几口茶嘛。你喝几口,我也回呀。我正要说洋芋。那天临走时,他妈硬要我带些洋芋。好稀罕的东西呀。我不要还不行。”

  他姑父,我这就去给你摘西红柿。”王二婆娘站起身说。她感到好像有人拿拳头打她的脑门子,咚、咚、咚。一股恶心劲从心里冒出来直冲喉咙。

  “二嫂你看你,我马上走呀。你听我给你学完。洋芋装在一个补了七八个补钉的袋子里,
我提着,走出村口,刚翻过一道沟,四周没人,我说,‘去你妈的’就连袋子都撂了。”

  “哇!”王二婆娘干呕了一声,眼泪汪汪的,鼻子里流出一串鼻涕。

  “你心里烦?”王二说,“喝几口茶,喝几口茶。”

  “你走你的人,”王二婆娘说,把鼻涕抹在鞋帮子上。“你真是一副猪脑子。”

  “二嫂你好些了没有?长仓媳妇的娘家就是这么个家。她狗日的像吃过鱿鱼,还是吃过海参?倒好像成了大财东家的小姐丫环了。人不宜惯,不宜惯。二哥,咱走。”

  王二婆娘长长出一口气,头马上感到清爽了许多。她看着王二和老五走出头门。“他明天,或者后天,最多大后天还要来。我真害怕。”她想,“我不知道怎样才能不让他说这些话。”

  “他真像一只奶羊,”她说,“一只该杀的奶羊。”

  老五走出头门一截子,忽然停下了。

  “二哥,我把火忘了,”他说,“你先走。”

  “啊哈,我把火忘了。”老五走进院于里说,“二嫂,我把火忘到后院了。”他穿过明间,走到菜地那儿。他瞅准那一爪四个西红柿的树秧子,伸手把它从根上拔断,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掌。“行了。”他说。

  “寻着了,”他对王二婆娘说,一只手贴着胯不动,另一只手起劲地摆动着,慢慢走出院子。

版权所有:长安大学工会 邮箱:ghbgs@chd.edu.cn电话:029-82334051
地址:陕西-西安-南二环中段-长安大学 推荐屏幕分辨率:1024*76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