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蔫头耷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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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建国

  麻大成看见那辆小卧车的时候,他正在村外闲转。麻大成脸上其实没有麻子,但他爸麻子六满脸麻坑,所以他就成了麻大成。吃完饭没事,麻大成就双手操在袖筒里到处转。当时他没有抬头瞅太阳,他知道太阳跟往常一样蔫头耷脑的。风挺厉害,嗖嗖直往脖子里钻。麻大成站在麦地边看着小卧车飞一样朝村子开过来。最初,他以为是高家当县长的大娃又回来了,他害气踢飞一块土疙瘩,吐了口唾沫说:“狗日的,翻了你。”    可是今天有些怪,高家娃平常坐的是黑车,这回却是红的。麻大成眯起眼睛。他看见小卧车在村口他兄弟二成的新庄院前停住了。他眨了眨眼。他看见从卧车里走出来的竟是他和二成共同的兄弟三成。

  “轰”。麻大成听见自己猪耳朵帽子下的脑芯里响了一下,就觉得腮帮子一点点胀大。他想不到。打死他他也想不到。

  麻大成迷迷登登往家走。那么新崭崭的一辆小卧车,鲜红鲜红,三成的,竟停在二成门口,实在想不到。

  “这是个事,”他对自己说,“怎么说这都是个事。”

  麻大成在家门口站住脚。因为他爸麻子六正坐在门前的石头上,紧裹棉袄,缩得像一只猴。他看见他爸脸上的麻坑盛满了冬天的阳光,倒像是个光脸了。麻大成咬咬牙帮。

  “我转了一肚子气。”他时他爸说。

  麻子六伸伸脖子,把眼睁开一条缝。他的眼睛一直闭着,现在他把眼睛睁开一丝缝缝。

  “嗯哈。”麻子六说,“谁肚子里都有一肚子气。”

  “回。”麻大成说。

  “我嫌炕不热,”麻子六说,看了看太阳。“房子里像冰窖,一进去就谗人。外面有日头爷。”

  “你得回。”麻大成说。

  “外面好。”麻子六说,又看了一眼太阳。“房子里灰死火灭的,像冰窟窿。你婆娘见不得我。早上光烧你家的炕,不给我烧。我活不久长了。我爱外面有日头爷。”

  “回去说。走。”

  “你婆娘见不得我,我知道。你婆娘晚上只给我的炕里塞一把虚冒冒柴,燎火呢,哄娃呢,你说你爸肚子里有气没气?你爸嘴上不说出来,心里明得跟镜一样。”

  麻大成觉得他的腮帮子胀得生疼。他俯身对他爸吼了一声:“回。”    他这么说着的时候从袖筒里抽出手扯他爸的袄袖子。麻子六哼唧哼唧使劲朝后缩。

  “叫他坐着,”麻大成的婆娘在头门道里说。她从门后拿扫帚准备去扫猪圈的猪食渣。“我不怕背名,你叫他坐着。”

  “少插嘴,”麻大成说.“没有你插话的地方。”

  “猪把食拱倒了。”他婆娘说,“寻死呢,刚吃了两口就拱倒了。我眼看着它拱倒了。”

  “三成回来了。”麻大成突然说。

  麻子六这回把眼睁大了。他又一次看太阳。他想打个喷嚏。他对着太阳怪模怪样地笑起来。他笑的时候脸上的麻点像筛子里的豌豆一样活蹦乱跳。

  “我不回。我坐这儿等三成。外面好.外面有口头爷。”

  “我去烧炕,”麻大成婆娘说,“外面风头高,房子里再不暖和也没多少寒气。该杀的猪把食拱倒了。”

  “三成坐着小卧车回来了。”麻大成又说。

  “小卧车?”麻大成婆娘说,眼睛往上一吊。“你说三成坐的小卧车?在哪?我得去看看。”她丢下扫帚,风一样旋出头门。走到街上,她又回头对麻大成说:“你跟咱爸先回。”

  “啊、啊嚏!”麻子六终于打出了喷嚏。他抹一把鼻涕眼泪,换口气,对着他儿麻大成怪笑。

  “我坐这儿等三成。呵呵。”

  
  麻大成“嘿呀”叫着顿一下脚。他现在毫无办法。他爸不回,他叫不动他。麻大成腮帮子慢慢鼓高,又慢慢瘪下去。“等着瞧,”他对自己说。后来,他把双手又操回袖筒里,好像看一件与己无关的什么事似地瞅着街口。不久,他看见他婆娘扭着胯走过来了。

  “就是三成。”麻大成婆娘说,喘一口气。“大学没白上。”她说,又喘…口气。她的脸红堂堂的像一颗煮熟的扁柿子。“新崭崭的一辆小卧车,血红血红的,能照见人影影,把我的脸都照红了。大成,你看我的脸红不?”

   麻大成又开始鼓腮帮子。他盯着他婆娘。他想在她的瓦盆脸上扇一巴掌。他慢慢从袖筒里往外抽手。这时他听见他爸又“呵呵”怪笑两声,他就把手再操进去,只骂了他婆娘一句:“你的脸红得像你妈的猴尻子。”

  “你骂我?”麻大成婆娘说,眼睛扯成三角。“你一个男人就这本事?看把人家一家子高兴的,杀鸡呢,买菜呢,跟过年一样。你就光知道骂婆娘。”
   
  “这是个事。”麻大成说。

  “三成忘恩负义,”麻大成婆娘说。她忽然觉得很委屈,有一肚子酸水。“三成是陈世美。他在县中念书时,我每隔三天给他烙一回馍,手指头蛋蛋都烙疼了。他到省上念大学。我给他缝褥子被子,铺的盖的,头顶脚踏,我一手管到底。叫咱爸说,二成给过三成一块钱一寸布没有?他迷失祖宗了,把车停在二成家门口。”

  “你哭个屎,”麻大成说,这时他觉得他婆娘的瓦盆脸怪好看,像雨天的瓦缸,惹人心疼。“我说了这是个事,哭啥。”走过去给他婆娘擦跟泪,顺便捏了一把。“我看我得去看看”麻大成磊:

  “我心里冤,”麻大成婆娘说,“叫三成把车开过来停在咱家门。”

  “爸你等着我去叫三成把车弄过来。”麻大成对他爸麻子六说。

  “我也去。”他婆娘说。

  麻大成走得很急。街道的路面高低不平,他的猪耳朵帽子随着脚步呱嗒呱嗒扇他的脸。麻大成害气摘下帽子把它挟在胳膊肘下,像浮在水中的猪尿泡。他婆娘紧扭两胯,小跑似地跟在后面。她身子往前扑着,双手似乎要逮那猪尿泡。他们夫妻双双穿过长长的村街。麻大成站在他兄弟二成跟前。二成正蹲在门前的粪坑边挽着袖子拔鸡毛,脚旁放…把杀鸡刀子。他手上沾满血水,他拔一把鸡毛咧一下嘴。他的胳膊冻得红碜碜的,但他很高兴,干得十分  认真。风很大,这儿是村日,麦地里的野风就从这儿灌进村子里。

  “兴得很么,”麻大成说,“又杀鸡,又买菜。”

  二成仰起脸看他哥。他“嘿嘿”笑了两声。“三成回来了。”他说。这时他注意到了他哥白亮亮的光头。

  “哥这么冷的天光着个头,不嫌冻?”二成说,“看把我冻的。”他把手放在嘴唇边呵了口热气。

  “我今天火气大。”麻大成说,“我心里烧。”他不看二成,他侧脸瞅着那辆红色小卧车。它那么灿亮,把周围观看的人孬照得像一个个土墩子。他听见他们看巧湖景那样大呼小叫,并且不断发出啧喷的呷舌声。他觉得他又在鼓腮帮子了。

  “叫三成出来说话,”麻大成说,他的牙根“嘣”地响了一下。

  “谁叫把车停在这儿?谁?”

  “哥你看你,”二成说,又在嘴边呵了呵手。“三成陪他单位的局长到咱县上开会.局长对三成说你离家这么近,回去看一趟。局长下午开完会一块回省上。三成就跟司机回来了。他们在屋里喝水。”
   
  “我闯谁叫把车停这儿?”

  “还能有谁?”麻大成婆娘说。她站在麻大成身后,粗重的喘息吹在麻大成的脖颈上。“都杀鸡呢还能有谁?”

  “火嫂你看你,有客人哩。”

  二成的婆娘那时端着盆出来往粪炕里倒脏水,大成那瓦盆脸婆娘的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她“哼”了一声使劲把水泼出去。

  “杀我自家的鸡有你参的什么言?”

  “你当我眼红你杀鸡?我还有猪呢。我只问凭啥把车停在你家门口?”

  二成婆娘说:“三成爱停在这儿,谁管得着?”

  麻大成婆娘说:“凭啥?三成上大学穿过你一寸布还是用过你一根线?”大成婆娘说到这儿她又想哭了,瓦盆脸上的眉眼挤成了一堆。但她硬忍着,压下肚子里的酸水水。她接着又说:

  “对咱爸,你家管也不管,跟旁人一样。你见利欢喜见害愁。”

  二成婆娘说:“看你说得多亲。咱爸咱爸。三成月月寄的钱你净给你娃买糖吃了,还故意眼红我娃。咱爸大冬天睡冰炕。”

  麻大成婆娘说:“你说?凭啥车停在你家门口?”

  二成婆娘说:“你有本事把它抬到你家炕上去。”

  “你放屁。”  

  “你才放屁。”


  麻大成没有听见两个婆娘的吵骂。尽管声音又尖又亮,但他没听见。他仍旧站在他兄弟二成跟前,侧脸看那辆小卧车。

  “我看得把车弄到村子里去。”麻大成说,“咱爸坐在门口等着呢。”

  “哥你看咱丢人不。”二成说,他站起来甩身上的鸡毛。他捏住鸡脖子瞪眼看着他哥。


  “叫三成出来,”麻大成说,眼睛盯着地上的杀鸡刀。“我今天就是想闹点事。反正车不能停在这儿。”

  “你不要闹事,”二成说,“你看你婆娘还想动手呢。”

  
  “婆娘们的事我不管,”麻大成说,“我只跟你说。叫三成出来。”

  三成出来了。他听见门前一片吵嚷,似乎跟他有关,他就出来了。他不明白他的两个嫂子为什么在那儿互相戳指头溅唾沫。太阳没有热量,风很冷。他掖了掖大衣领子。他走向他的两个哥哥。

  “哥。”他叫麻大成。

  “你净给咱爸脸上做呢。”麻大成说。

  三成迷惑不解地看看他大哥麻大成,再看看二哥二成。

  “三成你就给咱爸脸上做。”麻大成又说。

  三成说:“局长来咱县上开会。我熟悉路,,陪局长来了。顺便回家看看。”

  
    “他来闹事来了。”二成说。 

  麻大成咬住牙帮子,说:“三成你把车弄到我跟咱爸那儿去。”

  三成说:“村街上坑坑洼洼的,车不好开。司机在里边喝水。我看看咱爸就走,我二哥偏要杀鸡。”

  “我马上给你修路,”麻大成说。他在人堆里寻找他婆娘。“回去杀猪。”他对她说。

  麻大成婆娘朝二成婆娘吐过去一口唾沫,蹦蹦虫似地往旁边一跳。“我要去杀猪,”她大声说,拧身往回跑。“我没想到我会杀猪,”她在路上这么说。她到头门口对麻子六说:“我去给三成杀猪。我今天要杀猪。怪道呢,才吃了两口就拱食,想挨刀咧。我去杀了它。”

  三成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夹在手上。他没有马上点火。他抬头看了看太阳。他们兄弟三人都看太阳。“咱去看看爸。”三成说。

  “小卧车也得去。”麻大成说。

  “你不要寻事。”二成说。

  “车不去我就动刀子。”麻大成说。他已经走近那把刀子,用脚踩住。

  这时有人说:“六老汉来了。”

  麻子六头上裹着脏毛巾,手按膝盖,一路呵呵笑着,磕磕绊绊地从村街上走来。他披着的棉袄斜挂在一边肩膀上。

  “三成啊,你回来咧。”

  三成扔掉尚未点燃的香烟,跑上前去。“爸,我回来看看你。”    麻子六眼睛直盯着那辆小卧车,呵呵笑得嘴里流出一串口水。“三成你把官做大咧。”三成说:“爸,那是局长的车,我给局长引路。”

  麻子六仍然呵呵笑着,摆了摆手说:

  “你哄爸哩。爸心里明得跟镜一样。高家高堂的大娃过去念大学,现在坐了县长,你如今也把官做大咧。”

  三成说:“爸。”

  麻大成说:“快把车弄过去。”

  二成说:“要闹事咱就闹,谁怕谁?”

  麻子六看看他的三个儿子,只对三成眯眯笑。

  “爸要坐你的车,”麻子六说,他朝小卧车奔过去。“爸跟你享福去呀。”

  在麻子六话音落地的同时,麻大成的婆娘手里捏着一把血刀子,兴冲冲地在街上喊道:“我已经把猪杀啦!”

  麻子六奔向小卧车。麻子六说:“爸跟你享福去呀。”麻子六  绊了一下脚。麻子六像一捆谷草一样仰面跌倒在坚硬的土地上。麻子六脸上的麻坑填满冬天的阳光。麻子六两眼直直地看着天空中蔫头耷脑的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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