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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庄的某一个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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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黄建国

  梅庄笼罩在黑夜里。月亮不知钻到哪里去了,星星虽亮,但照不到地上来。村街上和各家的院子里落了一些树叶,踩上去有点声响,但不是那种咔嚓脆响,噌噌的有些缠脚。那些落在房顶上的树叶,如果夜里遇一场大风,把它们刮下来,第二天一早,连同地上的,就统统被清扫干净了。因为梅庄几乎没有人养狗,所以听不见狗叫。至于卧在树上的鸡扑棱翅膀的声音,牛在圈里嚼草的声音,村西水渠里从上游排放的污水汩汩流淌的声音,所有这些细碎的声音,都消融在无边的黑夜里。因此上,在这样的夜晚,梅庄沉静得很。

  但是,在这沉静的夜晚,有人在村北果园的房庵里彻夜唱戏。那是年过六十的老光棍张广满坐在炕沿上自唱自乐。不过,梅庄的人大多已习惯了张广满的戏声,该干什么仍旧干什么,各忙各的。张广满唱的是乱台戏,想起哪一段唱哪一段,时起时伏,音调拿捏得怪怪的,像给梅庄唱的安魂曲。
    
  那时侯,在村委会主任马堂家里,有几个人正在喝酒吃肉。酒肉是村民韩保库提供的,因为超生罚款的事,他必须上门与村主任坐坐。另有一盒水晶饼,被马堂婆娘收到屋里去了。村主任马堂的弟弟马柱到他哥家借用打气筒,碰上了,也坐下来一同吃喝。

  韩保库对马堂说:“我早就想和你坐坐了。”

  马堂坐在一把藤椅里。他当选村委会主任的当天下午,沿村街走了两趟,一边走,一边体验自己的感觉。梅庄在他脚下。梅庄在他眼里。他不想看见梅庄了,把小眼睛一闭,梅庄就消失了,他睁开眼,梅庄又出现了。他觉得梅庄其实并不大。他看见有人坐在一把小竹椅上跟他打招呼,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马上派人到双庙镇去买一把藤椅,他以后说事情都要坐在藤椅上说。藤椅看着气派,坐着舒服,很适合他现在的身份。梅庄的事,从此以后他就可以在藤椅里一屁股坐了。马堂在藤椅里弄出咯吱咯吱的响声,把豌豆一样的小眼睛闭一闭,咂一口酒说:

  “你胆子大么,哼哼。前边两个女子,把一个送了人,躲到青海去硬生出一个儿子来。哼,村里没有第二个人敢这样做,在全乡范围内,都是比较严重的。哼!”

  韩保库夹一块牛肉塞进嘴里,像含着痛苦一样,没怎么嚼,伸长脖子使劲咽下去。他说:“为这么一个娃,我把所有家当全搭上了。村长你知道我现在的情况,把鞋带当裤带用哩。”

  马堂的弟弟马柱一直埋头吃喝,一口酒接着一口肉,吃出很响亮的声音。他扭过头纠正说:“现在不叫村长,叫村委会主任,两者不一样,你不要胡叫。”

  马堂说:“事关计划生育,政策性是很强的。”

  韩保库说:“这个我知道,所以我来和村、村主任坐坐。”

  马堂说:“你应该知道,我的权限太小。”

  韩保库说:“一部分政策在你手里捏着哩,紧一紧,松一松,都由你哩。村长,不,主任,你给上头说说,尽量少罚些,今年眼看着苹果卖不上价钱,如果罚三千,我就要拆房卖瓦了。”

  马堂没有表态。他仰坐在藤椅里,又把豌豆眼闭上了。一时很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张广满唱的戏文。

  “好一大胆秦香莲/敢和公主论正偏/长随官儿一声唤/你先打泼妇四十鞭。”

  “胡唱啥呢,”韩保库没话找话说,“老光棍天天晚上像嚎丧一样,搅得村里鸡犬不宁。村长,不,你看我这嘴,连这都记不住。主任,你得管管他。”

  “哼哼,”马堂说,“管不管是另一回事。我认为张广满倒是计划生育的模范,应该表扬表扬。”

  马柱打一个饱嗝,抹着嘴唇说:“一辈子没沾过女人的人活什么哩。哈!”

  “不见得,”马堂说,“他在外头几十年,染过多少女人,谁知道?”

  韩保库说:“我始终弄不明白,张广满能有多大的兴头,天天晚上唱?我心里瞀乱死了。主任,你一定要管管他,我害怕我哪天忍不住,会给张广满的喉咙塞一只烂苹果,他就唱不成了。”

  “我看你想犯法哩。”马柱说,在牙缝里抠了一指头。“我在想,张广满的侄子张百胜咋一点不管他二爸呢?你过得好么,应该管顾一下。”

  “我不同意,”马堂说。“谁管谁?各人顾各人。”

  马柱说:“另有一件事我也不明白,麻子六为啥到现在还不咽气,我早就想喝葬埋他的豆腐汤了。说不定还能看一场电影,看一台戏。”

  马堂瞪起眼说:“你掂量掂量你的年龄,少给我丢人!”

  又有人走进马堂家的院子里了,把树叶踩得沙沙响。韩保库愣一愣,抓紧时间说:“主任,罚是要罚一些,我认罚。你尽量少罚些,啊,少罚些。政策在你手里,软硬由你哩。过两天我再来坐坐。”

  马堂不看韩保库,在藤椅上拧出些响声,朝院子里喊道:“是谁?”

  进来的是村文书梅康社。梅康社虽然是村文书,但他要办成一件事也并不少费周折。梅康社把夹在胳肢窝的一条香烟塞进衣服里,惊讶地说:“啊呀保库,你竟在主任家里喝酒吃肉哩,面子大得很么!”

  韩保库咧一裂咧嘴说:“我和主任随便坐坐。”

  梅康社说:“保库,你和你婆娘终于大功告成了么。依我看,你应该摆流水席请全村的人吃一顿,还应该把张广满老汉请进村里唱戏。”

  韩保库说:“你净胡说呢。他唱得我心里瞀乱,我想砸他一砖头哩。”

  马柱目不转睛地盯着梅康社看了一会儿,显然,他看见了梅康社怀里那条香烟的轮廓。他对他哥马堂说:“给我抽一支烟么。”顺手把桌上的多半盒香烟装进了自己的兜里。“都说人一辈子不吃烟能省钱,我不信。不从这个眼里出就从另一个眼里出了。梅庄的男人只有梅开民不吃烟,我估计他给儿子连上学的钱都凑不齐,除非把牛卖了。不顶啥。呸。”他终于把大牙牙缝里的肉筋抠了下来。

  梅康社说:“人的命,天注定。不过,梅开民应该为他儿子请一次客,请马主任坐上席。来来来,咱支摊子打麻将。”

  韩保库犹犹豫豫站起身,准备告辞。他没有资格坐在这种场合。明摆着,村文书梅康社要让马堂在麻将桌上赢些钱,他就能像梅二一样在村口桥头盖小卖铺了。

  韩保库走下马堂家的上房台阶,仰头看了看头顶上的满天繁星,又转身回来了。他觉得他的意思还没有表达彻底,于是不停地给马堂比划手势,意思是少罚些,少罚些。

  马堂扬一扬手对韩保库说:“去,你给我叫一声张百胜来打麻将。”

  梅康社不避马柱,把怀里那一条烟掏出来放在桌子上说:“打赌赢的。我说,有人看见梅大头的二女子梅二亚从南方回来了。”

  “噢?”马堂说。

  梅康社说:“咱这鬼地方挣钱比吃屎还难,可人家广州、深圳像拾钱一样,听说梅二亚提回来满满一兜子钱。”

  马堂的一对豌豆眼闪了几下,一边往桌上铺麻将布,一边说:

  “ 如果是真的,她就坐台了。她长得不错,能干那种事情。”

   梅康社说:“谁知道哩!”

  马柱拿起打气筒说:“驴不能跟马跑,我不会打麻将,你们玩,我走呀。架子车一边的轮胎慢撒气,我下午拉了一车土,就浑身淌汗。”

  梅康社拦住马柱说:“别走别走,玩的个事,输了有我呢。”

  马堂手里把玩着两枚色子,闭上眼说:“梅二亚很可能坐台了。哼哼。”他突然改变主意,把麻将桌布一把撤了,说:“她应该来见一见我。” 

  所有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有想到马堂会这么说。

  梅康社说:“她迟早会来的,今天晚上咱先打麻将。”

  马堂说:“我倒不是稀罕她给我带什么东西,主要是她眼里没有梅庄。哼,我是大家选出来的一村之主任,她为什么回来后不先来见我?”

  马柱说:“看来这娃在外头还没有逛灵醒,不知道事情的深浅哩。”

  梅康社说:“主任你不要生气,小事一桩不值得。她爱干啥干啥去。”

  “错!”马堂说。他这一声吼,让人觉得把黑夜撕裂了一条口子,老半天都难以合拢。他在藤椅里坐直身子,两只豌豆眼盯住梅康社说:

  “你作为村文书难道不明白,村里的事哪有小事?她梅二亚的户口还在梅庄吧,她还算是梅庄的人吧,为什么不来见我?再说,我估计她是有问题的。”

  梅康社说:“噢,这的确是个问题。”

  马堂说:“村上有村上的规矩,她不来见我我今晚睡不着。去,你现在就给她传话,让她马上来见我。我没有心情打麻将了。”

  “好的,好的。”梅康社说。

  马堂坐在藤椅里抽了一支烟,忽然又变卦了。他对他弟马柱说:“去,给我赶紧把梅康社叫回来,我另有想法。”

  马柱不想去,他现在想打麻将,他还指望梅康社让他赢上几十块钱呢。马柱对他哥马堂龇一龇牙说:“哥,算了,你算了。咱今晚先打麻将,明天你哪怕升堂呢。”

  马堂给马柱拍了一下桌子。马堂说:“你去不去?不去把我那多半盒烟掏出来。”

  马柱连忙说:“我去,我去。”

  不一会梅康社和马柱回来了。梅康社说:“我就说么,主任为这个生气不值得。”

  马堂说:“我生什么气?我要搞一个文件来处理这件事情。”

  这又是除马堂以外的人都没有想到的。夜晚又很静了

  “王朝马汉二次禀/圣旨来在十里亭/迎接王旨还罢了/不迎王旨活不成。”

  半天,梅康社说:“好像只有政府部门才能发文件。”

  马堂说:“不对。天天讲法制,发文件来解决就是法制。我是一村之主任,有权给村民发文件。拿笔和纸,我说你记。”马堂用手托住下巴,又把双手摊在桌面上,眨巴一阵眼睛,开始口授文件。

  “梅庄村委会文件。标题是:关于对梅二亚的严重警告。吭吭。‘吭吭’你就不要记了。村民梅二亚在改革开放的年代去南方打工,打工两个字加上引号,意思更丰富些。正式写:但是,该梅二亚三年之后第一次返村,竟然目无梅庄,不及时向我,不,不及时向村委会汇报,问题的性质是严重的。吭吭。现经研究决定如下:第一、梅二亚必须认真反省自己,做出深刻检查;第二、责令梅二亚以实际行动挽回过失;第三、梅二亚应不断学习,提高思想觉悟。简短些,就写这三条。落款:梅庄村民委员会。唔,把韩保库的事也加上。写:关于韩保库的问题,将另行处理。最后再写上:此文件下发至梅二亚家。还有,同时下发至韩保库家。再最后……”

  因为马堂最近一直在看一部演清朝皇帝的电视连续剧,皇帝口授完圣旨总要说“钦此”,他觉得这两个字很有分量,想在这里也用一用。但他考虑了一阵,觉得似乎有点不妥,终没说出口,只在腔子里响了一下。马堂有些烦躁地说:“行了,就这样了。把公章盖上,盖得重重的。你现在给我念一遍。”

  梅康社右手捏笔捏困了手指,他往手上哈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念。念到最后,马堂已经睡着了,嘴角淌出一滩口水。

    
  傍晚,张百胜从石灰厂骑摩托回来,摘下墨镜,进屋就把他婆娘杨麦花抱住了。杨麦花说:“先吃饭。”张百胜说:“不吃。”杨麦花说:“有人把你喂饱了?”张百胜说:“我今天要吃你。你浑身都是香香肉。”他把口张得大大圆圆的,啊呜叫了一声。杨麦花说:“ 噢,天刚黑。”张百胜说:“我等不及。我在路上就开始想了。”他扳住杨麦花的头,舌头一探一探地寻找她的耳朵根。杨麦花慢慢往后挪,屁股抵住了炕沿。但是张百胜并不着急,他说:“先不上炕,我要把过程拉得长长的。”杨麦花说:“噢,我不嘛。”张百胜仍然不急,双手伸进杨麦花的衫子里,仔细地、很有讲究地揉捏起来,牙齿也在她脸上轻轻地划来划去。

  这一天对张百胜来说,的确是个好日子,他与人合伙开办的石灰厂上半年一决算,平均每人赢利一万五。辛苦没有白费,真令人高兴。中午,他们海吃海喝了一顿。下午,有人搞到一张花碟,几个人关上厂部办公室的窑门,瞪圆眼睛反复观看。他们看得脸红脖子胀,嘴角直流口水。他们连声感叹说:“原本很简单的事情,竟能搞出这么多花样来。日他妈看来人活着还是挺美好的么。哈哈!”合伙人看看门缝,外头天已快黑了,当即指一指各人顶得老高的裤裆说:“进城去耍耍?”张百胜说:“我?我不去。我回呀,我回去试验去。”

  张百胜一点一点往前推进,不再像以往那么猴急。可是杨麦花已经急了。张百胜突然变换的样式带来了强烈刺激,她身子立马就软瘫了。她失声说:“ 噢噢,我受不了了。我要实的。”张百胜说:“不急。这才开了个头,后头花样还多着哩。”杨麦花说:“ 噢,你跟以前不一样。我受不了。我要说话。”张百胜说:“你放开说,想说啥就说啥。”杨麦花说:“我不能说这事噢噢我只能说别的要不然我就要死了。”张百胜说:“我想听,你随便说。”杨麦花说:“百胜你听你二爸这么早就唱开了。”这不是张百胜想听的,张百胜说:“我听不见。我从来都听不见。”杨麦花说:“可我听得清清楚楚。噢,百胜你个死挨刀的噢噢在哪儿学的这一套。”

  “那夜晚我和你同到书馆/你二人一见面先把门关/那时侯实服你破天大胆/到今日直闹得地覆天翻。”这是张广满唱的。

  杨麦花尖叫了一声。张百胜把她抱得太紧,有什么东西把她弄疼了。

  “百胜你身上啥东西把我的胸硌疼了。”

  张百胜啊呀一声,腾出手,把那一捆子钱掏出来,像扔脏裤头一样扔到炕角去。“这下好了。”他说。“噢百胜这下好了。你给我说噢说一说谁给你教的这些。”

  张百胜说:“这种事无师自通。”

  杨麦花说:“噢噢百胜你从来没这样过。你以前都是直接弄今天却这样我不适应我要上炕。”

  张百胜说:“不急。我浑身像火烧一样我都不急。我挣了钱了,我想做的事情还多着哩。这样我受活,我也要让你慢慢受活。”

  “百胜百胜我浑身没骨头了噢噢我不知道我该咋办噢我还想说其他的事。”

  “我不管。你说你的。”张百胜说。

  “梅开民的儿子梅东朝今天接到大学录取通知书了。”

  张百胜说:“咱顾不上说这事。”

  “梅二的小卖铺今天新进货了有炸薯片。”

  张百胜说:“你想吃你买去。”

  “梅二亚从南方回来了提了一兜子钱。”

  张百胜说:“管球它。”

  “噢百胜不说这些但我要说另外的你一点不管你二爸众人在背后会说你闲话。”

  张百胜怔了怔。张百胜说:“他年纪轻轻抛家丢舍远走高飞,只顾他自己。咱爸在世时曾对我说:‘你二爸老了回来不要管他。’他自作自受,我不管。”

  “噢百胜不管不管我要上炕。”

   就在这时候,韩保库站在了张百胜家门前,拍打头门。啪,啪,啪啪啪。

  “百胜,百胜!村长村主任叫你去他家打麻将哩。”

  张百胜的住房就在头门平房里,他一只手停在杨麦花的乳头上,一只手停在杨麦花的两腿间,拧过脖子吼道:“我不去!”

  韩保库说:“他们在等你哩。三缺一,就等你哩。”

  韩保库脚下划拉着村街上的树叶走了。韩保库还嘀咕了一句什么话,张百胜没听清。

  杨麦花说:“去不去?”

  张百胜说:“不去。什么事也没有咱们现在的事重要。”

  杨麦花说:“噢不去不去咱就不去他以为他是谁。”

  张百胜说:“我日马堂他妈!”他的双手又活动起来。

  “噢,有我哩,轮不上别的老母猪干萝卜。”杨麦花说,她的眼里含着期盼。“你快点来真的嘛。”她蹬掉脚上的鞋,往炕上去。

  张百胜说:“你说点放荡的,我一直等你说些能撩人的话。”

  杨麦花说:“我不会说。我说不来。”

  张百胜说:“那咱做点刺激的。”

  张百胜先到了炕上,他双膝跪下,解开裤裆,让杨麦花做一件她想都不曾想的事情。

  “啊!百胜不行不行,呕哇。”

  “这样好,咱都好。”

  “百胜不行我觉得恶心。呕哇。”

  “你试一试,过会儿我还要吃你的哩。都是香香肉。”

  “呕哇呕哇。”

  “你试试,一点都不恶心,受活得很。”

  “我不嘛。我不适应。”

  “我要你这样做。你会尝到甜头的。”

  “呕哇。”

  “你这个人没意思透了!”张百胜说,他有些燥气了。“你真的不?”

  杨麦花闭上眼摇头。她说:“你不要这样么,我心里想呕吐。呕哇。”她张开双臂去抱张百胜。她又说:“我下边要你哩,你快点。”

  张百胜跪在那儿一动不动。他若有所思地说:“原来真是这样。”他收拾他的裤子。他说:“你不愿意,会有人愿意的。”他伸手从炕角那捆钱中抽出一小沓,上下掂了掂,揣进兜里。他摸出摩托车钥匙哗啦啦抖了抖,转身往外走。

  杨麦花扑过去拦住门口。杨麦花说:“百胜百胜,你不能就这么扔下我。”

  但是张百胜坚决地把她拨到了一边。张百胜发动摩托。张百胜打开头门。张百胜日一声飞了出去。

  突然没有声音了。什么都没有了。静了。空了。

  “何一日鸾凤同栖销金帐/何一日对坐同倚白玉床……今夜晚怎销风流帐/轻移莲步出绣房。”

  张广满那时侯唱的是这一段。

  杨麦花坐在台阶上,望着黑暗中的院子。夜风像凉水一样漫过她的脚面、手背、脖子和额头。张百胜把她闪到半空中了,让她悬着,上不抓天,下不着地。她慢慢解开衣扣,双手搭在胸上。她慢慢躺下去,仰望星空。她慢慢地一只手向小腹滑去。她像咬春的母猫一样呜哇叫了一声。

  夜晚是伴随着张广满的唱戏声开始的。卖豆腐的梅大头两口感到梅二亚像从天上降下来的仙女,把他们的家照亮了。三年未归,他们不认得自己的女儿了。梅大头嘴里咝溜咝溜叫着,沾满白花花豆腐渣的两手不断在膝盖上拍打。梅大头多年来一直埋头做豆腐,看见女儿回来,似乎受了很大的委屈,居然抹了一阵眼泪。但接着,他就又眉开眼笑了, 因为他知道梅二亚的提兜里装着很多钱。梅大头甚至跑到当院里学张广满的腔调唱戏,张广满唱一句,他跟着唱一句。

  “谁不爱官大多荣耀/谁不爱威武压群僚/谁不爱金银铺满道/谁不爱妻美子多娇。”

   梅二亚说:“谁在唱戏?听起来那么亲切。”

   梅二亚的母亲说:“光棍张广满么。出门几十年,连个烧火棍都没带回来,白白活了一世。二亚,你回屋歇着去,咱们明天再说话。”梅大头婆娘走过去扯了一把梅大头的胳膊,梅大头噢呀一声,两口子一同回到上房自己的屋里。不久,梅二亚也进到上房屋里来,她从一只牛仔包里掏出一沓钱放到桌子上。

  梅大头两口看看钱,然后一个看着一个。那是一沓大钱。梅大头的目光很复杂。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这么多钱都快让人爱死了,但他还是感到有些欠缺,因为与他心中的数目相比,这些钱远远不够。只有一沓,不太厚,比一块砖头的厚度还要薄一些,掂在手里也没有砖头那么沉。

  梅大头婆娘往前探一步,说:“不是有一兜子么?”

  梅二亚格格笑起来。梅二亚说:“妈呀,把你女儿卖给人贩子,卖给李嘉成或卖给比尔·盖茨,也卖不了一兜子钱。”

  梅大头两口糊里糊涂跟着也笑了。梅二亚一出屋,他们两口像小孩子一样开始玩弄起钱来,你摸一下,我摸一下,你发给我一张,我发给你一张,又拿到鼻子底下闻一闻,把百元一张的新票子拨弄得哗哗响。

  突然有了这么多钱,他们倒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他们不考虑房子问题。他们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女儿,梅亚桃已经嫁出门去,梅二亚不久也要嫁人,盖那么好的房子将来给谁住呀?

  梅大头说:“咱们思量思量,用这些钱都能干些啥。”

  梅大头婆娘说:“能干好多事情!”

  梅大头说:“说具体的。”

  梅大头婆娘说:“你先说。”

  梅大头说:“我歇五天。不做豆腐了,睡五天觉。”

  梅大头婆娘说:“我不要戒指,我不眼红张百胜他妈手上有两只戒指。我两手整天在凉水里挖,锈在手指头上咋办?”

  梅大头说:“冬天快到了,我买一件细拧羊毛皮袄,去双庙镇卖豆腐就不冷了。”

  梅大头婆娘说:“我刚才把话没说完。给我打一对耳环,细细的,吊在耳朵上,走路时让它晃来晃去。你说好不好?”

  梅大头说:“以后不用驴拉磨子磨豆浆了,换成机器的,把闸刀推上去,突突突响,省时省力。”

  梅大头婆娘说:“我还想换一身衣服。”

  梅大头说:“咱们得想点大的。”

  他们开始想大的。他们一个看着一个,其实并没有真正互相看,各自转着眼珠子左思右想。

  “打首饰来缝裙袄/绫罗珠宝由咱挑/他只问咱家要不要/全不说价钱低和高。”

  “张广满把舌头怕都唱困了。”梅大头婆娘说。她还没有想出一个大的。

  梅大头说:“你说敢不敢放账?我想放账。驴打滚算利息。”

  “千万不敢。”梅大头婆娘说,“现在的人心黑得跟碳一样,放出去就收不回来。谁都想把钱抓在自己手里。”

  “唔。”梅大头说,“如果政策允许买卖土地,我想当地主,雇几个长工。”

   梅大头婆娘说:“这怕不行,现在是新社会。”

  “那怎么办呢?”梅大头说,“我,我用钱把马堂推翻了,我来当村主任。”

   梅大头婆娘轻轻叫了一声,把自己的嘴捂上。她说:“你不想活了?”

   梅大头咧嘴自个儿笑了,他也觉得自己在胡说呢。他们继续想。他们忽然想到亲戚们要来借钱怎么办。“咋办呀?”梅大头婆娘说。

  “没有钱。”梅大头说,“我娃在南方打工受罪哩,又没有卖给比啥啥茨,没有钱。就这样给他说。信不信都是这话。”

  梅大头婆娘说:“对,没有钱。还有那个李啥成,没有卖给他,没有钱。”

  他们接着再想。他们这回想到了养老送终。因为没有儿子,他们很伤感,心里酸酸的。他们对望着叹了口气。现在,他们想到了一起,必须把钱留着,这样最保险。

  梅大头两口开始搬箱挪柜。他们撬开几块砖头,然后动手挖坑。他们想,把坑址选在立柜下面,等柜子恢复原样后,谁也看不出下面会有一个坑。

  梅大头撅起屁股,握一把短柄锄头,很小心地一下一下挖,像做贼一样尽量不弄出响声。梅大头的婆娘跪在一边,把土一把一把掬到一个竹笼里。他们吭哧吭哧,汗流满面。梅大头还接连放了一串响屁。

  梅大头直起腰,把一只脚探进坑里,看看深度够不够。他离开一点距离,从不同的角度端详那个坑,又把坑壁的一个地方认真修整了一番。最后,他很满意地拍打了两下手掌。“好了。”他说。说完他出去了一趟,回来时端了一铁锨新鲜大便。

  梅大头婆娘失声说:“你做啥呀,你把臭屎端到屋里来能把人熏死。我说你疯了。”

  梅大头说:“你不要管,我有我的用意哩。还需要你尿一泡,跟土搅和在一起。”

  梅大头婆娘说:“我不懂。你恶心人。”

  梅大头说:“你一会就知道了。来,快蹲下尿尿。”

  梅大头婆娘说:“不行,我尿不下。”

  这时候,他们听见了脚步声。梅二亚又到上房屋里来了。梅二亚站在门外吃惊地看着她的父母,瞪圆眼睛说:“爸呀,妈呀,你们干什么呀?能把人吓死。”

  梅大头笑嘻嘻说:“我们刚刚挖了一个坑。”

  梅大头婆娘用手比划说:“这么深的一个坑。” 

  梅二亚说:“你们说什么呀?”

  梅大头说:“我们挖了一个坑,又准备了一个罐子,还有塑料袋。塑料袋防潮,要多裹几层。”

  梅二亚说:“你们说的我一点听不明白。”

  梅大头说:“我和你妈想来想去想出了这么一个注意。咱们要像过去地主老财埋金银财宝一样把钱埋到地底下,这样安全。”

  梅大头婆娘说:“就是。咱家都是穷亲戚,你伯、你姑……”

  梅大头打断说:“主要是你舅、你姨。”

  梅大头婆娘说:“对对,还包括你姐。他们明天全会涌来。我们心里不塌实。这些钱不能乱动,我们要留着防老哩。另外,现在到处有土匪,不埋到地底下,说不定会招土匪来抢。”

  梅二亚哭笑不得。她说:“你们能把人笑死。这事能收进吉尼斯大全了。”她吸吸鼻子,把鼻子捂上说:“什么东西这么臭啊?”

  梅大头婆娘说:“你问你爸。”

  梅大头依然笑嘻嘻说:“我不是信迷信,我相信屎尿能让庄稼长得快。我想给钱也上点肥料,取个生根发芽的意思,我们以后就有更多的钱了。”

  “噢!”梅大头婆娘说,这下她明白了。

  梅二亚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在地上狠狠跺一下脚,冲进房子,从柜盖上的钱沓子中抽出五张说:“同学梅东朝考上大学了,我要表示一点心意。”

  “咦!”梅大头婆娘说,“咦!五张太多了太多了,给他一张也是个心意么。你爸做豆腐挣钱还挣不过梅二的小卖铺哩。”

  梅大头像害牙疼一样从嘴里发出咝溜咝溜的声音,他也在地上顿了一下脚。“啊嗨!”他说。

  梅二亚说:“你们埋钱吧。”

  梅大头婆娘说:“这娃咋这样做事呢,钱又不是别的啥东西,风能吹来么?”

  梅大头咬牙说:“这事给人说人不信。”

  梅大头婆娘对着梅二亚的后背说:“顶你爸做三十天豆腐挣的钱。”

  但是梅二亚已经把钱拿走,他们不可能追回来。

  梅大头伸开自己的双手看看,说:“我想我会像麻子六一样害一场大病,卧床不起。”他退到院子里,踩着树叶走了几步。他把手按在胸口,感到里面有一团火疙瘩在窜上窜下。他突然跳起脚,对着村北方向骂道:“叫你唱!你个老不死的唱死你!”

  黑夜如同汹涌的黑水漫过梅庄的每一个角落。梅开民家的头门开着,屋里灯火通明。梅开民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一根烟。他并不抽烟,那烟是用来招待人的,他捏一根烟是因为他觉得捏一根烟摆出的姿势更像大学生他爸。尽管梅东朝第三年才考上,但是明摆着,梅家的命运从此就彻底改变了。梅东朝中途曾想过打退堂鼓,要跟梅二亚去南方做工,被梅开民一巴掌扇红了脸蛋。“你要是不念书,我和你妈立即死给你看,牛缰绳也能用来上吊。”梅开民当时就是这么说的。

  现在,在秋天的这个夜晚,随着白天邮递员送来的一份特快专递,梅家的一切都发生了重大变化。梅开民往锅里倒了二斤油炸油饼,全家当晚饭吃。梅开民在梅二的小卖铺买了五盒烟。梅开民拉亮所有的电灯,把家里搞得跟白天一样。梅开民往牛槽里扔了一个馒头,还多加了一把料。后来他坐到了炕上。他心里究竟有多高兴,从他的脚趾头上就能看出来。他没有穿袜子,脚趾一上一下跟着张广满唱戏的节奏打拍子。

  “姜子牙钓鱼渭河上/孔夫子陈州曾绝粮/韩信讨食拜了将/百里奚给人放过羊/似这些名人名相名士一个一个人夸奖/多少贫贱作栋梁。”

  “啊哈!”梅开民说。

  他又一次取出梅东朝的入学通知书,先对着电灯泡照一照,然后拿在手里仔细端详。他是念过几年书的,上面的字差不多能看下来。他把通知书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世上的事,不下狠心不行。”他说。

   现在梅开民要干一件事情。显然,他是经过深思熟虑,下了狠心的。梅开民对儿子梅东朝说:“学费的事不用发愁,咱槽头有牛呢。你去经管牛去,再拌一槽草,多加些料。它给咱出了那么多奶,供你高中三年、复读两年,过几天它就拴到别人家槽上了。”说这话时梅开民很有些伤感,把梅东朝听得眼圈也红红的了。但是接下来,梅开民却咬牙切齿地说:“有人一辈子都想看我的笑话,好么,叫他看么,我让他狗眼里长出一棵萝卜花来!啊哈!”

  梅开民在炕头蹲着俯向桌面,他把通知书展平,叉开左手摁住,右手从兜里掏出一把小刀和一支笔。他太紧张了,停下,仰一仰身子,把袖子往上捋了捋,做一个深呼吸。他捏住小刀开始在通知书上刮。

  他婆娘失眉吊眼地说:“你干啥呢那是东朝的命运你敢胡动!”

  梅开民不抬头不吭声。

  他婆娘两手拍打着说:“你胡整呢!出了事我不管。”

  梅开民不吭声不抬头。

  他终于把头抬起来了。他拉开一定距离,将头歪到左边看看,又歪到右边看看,突然一把掌拍下去,说:“好了!”

  这时,他听见他婆娘在院子里喊:“东朝快来你快来看,你爸胡整你的通知书呢!”

  灯光很亮。二十五瓦的电灯泡让人感到很刺眼。梅开民盘腿坐在炕上,手里捏一根香烟,脚趾上下摆动着。他很得意地说:

  “我把通知书上的专业改了。”

  但是没有人说话。梅东朝像一根木桩。梅开民婆娘眼睛不停眨巴着,十个手指头在胸前绞来绞去。

  梅开民说:“你们没想到吧,我把东朝的专业改成了机械制造。”

  仍然没有谁说话。梅开民婆娘拧头看梅东朝。梅东朝像一个石头人。

  “你们竟然没有反应,”梅开民很遗憾地说。“你们为什么不说话?你们不说我说。东朝你听着,你妈是个没脑子的人,我跟她不一样。我经常注意听广播,还收存过几张报纸,留心那些大官上任时的简历介绍,他们不少人是学机械制造的。我反复琢磨,你也应该学机械制造。你们没想到我会有这一招吧?一接到通知书,我就开始想这事了。”

  屋子里很静,他们都听见了张广满的戏声。

  “好配好来歹配歹/富的富来贫的贫/世人都想把官坐/谁是牵马拽蹬的人。”

  梅东朝很平静地说:“那张通知书作废了。”他突然发一声喊,冲出门去。

  “毁了!一切都毁了!”这是梅开民婆娘拍打着屁股说的

  “东朝你现在是大学生你不能去找梅二亚!”这还是梅开民婆娘说的。

  梅开民站在院子里的时候,他有些不辨东西南北了。他扭着脖子乱瞅,什么也没有看见。张广满唱戏这时也出现了间歇,不知他是在喝水还是在撒尿。整个梅庄就像冷了场的戏台一样空空荡荡。

  “天啊。”

  梅开民听见了这个声音。这不是他喊的,是隔壁麻子六痛苦的呻吟。

  夜晚总要给梅二带来一阵欢喜。因为在天将黑未黑之际,梅二的小卖铺前总会聚集一大堆人,散乱地蹲在那儿吃烟、说闲话。只要有人,就会有生意做,梅二咋不欢喜呢。梅二是个跛子,他的左腿当年打辐射井时被钻杆砸伤,落下了残疾。因此,梅二算得上梅庄的一个有功之臣,做事就硬气些,他想开个小卖铺,不办任何手续就开了,连村主任马堂也没有表示异议。当然,开张那天,梅二邀请马堂剪了个彩,红包里装了一百块钱。马堂也不白拿钱,用一听可乐润润嗓子,作了长达五分钟的讲话。

  梅二最盼望有人打赌。一打赌,必定有人输赌,他就能额外卖出去几盒烟或几瓶啤酒,有时甚至是一瓶白酒外加数根火腿肠。梅二响亮地应着,一颠一颠地从货架上拿东拿西。

  果然有人打赌。其实是十多天前的一个赌:村文书梅康社预料梅东朝今年能考上大学,而第二村民小组组长韩跃进则认为梅开民的儿子怎么看都看不出会是个大学生。于是两人赌一条烟。今天终于有了结果,梅康社就把韩跃进拽来了。梅康社说:“没啥说的,现场兑现。”韩跃进说:“闹着玩呢,谁还当真?”梅二在柜台后面煽风点火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么。”众人一齐起哄说:“韩跃进掏钱!掏钱!不掏钱脱裤子!”韩跃进毕竟是个组长,要顾点脸面,咒骂了一句梅东朝,把钱掏了。他说:“算我白做了一天挂面。”他一年四季都在做挂面。很多人本想分得一支烟抽,但梅康社没有拆包装纸,他把烟揣进怀里,直接去马堂家。梅二知道梅康社心里在想啥,他盯着梅康社的后背看了一阵子,吐口唾沫说:“送去,送十条也不顶啥。”马上有人也跟着吐唾沫说:“呸!梅康社羞先人呢。”

  梅开民来买烟了。梅开民向众人点头。梅二踮着跛脚迎上去说:“咱梅家出人物了!我跟着沾光哩。我说,你该买一整条么,五盒不够。还应放一挂鞭才对。”梅开民并不争辩,在一片羡慕声中打开一盒烟给每人发了一支。

  今天的买卖梅二已经很满意了,其余几个赌不久也将见分晓。有人说麻子六最多只能活十天,另一个人反对说还能活两个月,赌三瓶啤酒。有人说梅二亚真的提回来一兜子钱,另一个说,屁,满地都是钱了,赌五瓶啤酒、五根火腿肠。不过,这个赌最终不会有结果,因为谁也弄不清梅大头的女儿究竟挣了多少钱。有人说张百胜的婆娘杨麦花骨盆大屁股圆,能怀双胞胎,另一个说,你钻进去看来?赌两听可乐。今天有一个新赌,一个说他有可靠消息乡长被双归了,马上有人说根本不可能,他昨天还看见乡长的小车像箭一样在路上扬起遮天尘土,再说,县长、处长一类的人才可能被双归,赌十包方便面、十根火腿肠、十瓶啤酒。梅二担心他们赌得太大,到时候难以兑现。耍赖的人大有人在,反悔的事是经常发生的。因此,梅二对这个赌不抱过多希望。

  小卖铺前人声嘈杂,又有一台黑白电视机一直开着,梅二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但在晚上吹北风的情况下,张广满的戏声偶尔会有一句半句灌进耳朵来。梅二有一个习惯,他在晚上一个固定的时间要去解大便。时候一到,他的屁股就夹不住了。那时侯梅二一边很舒服地蹲茅坑,一边把戏文听得清清楚楚。

  “这锭银子五两三/拿去与你安家园/量麦子来磨白面/扯绫罗来缝衣衫/任你吃来任你穿/咱二人糊里糊涂过上几年。”

  这是梅二今天晚上所听到的。

  梅二系着裤带嘀咕说:“今天真是怪了,张广满好像专门唱给我听哩。”他转出茅房口,看见一个小孩站在灯影里,眼巴巴地瞅着货架。

  梅二说:“谁家的孩子,这么晚了还不睡觉?”

  小孩说:“我要买一个棒棒糖。”

  梅二说:“拿钱。”

  小孩说:“我有钱哩。”他递给梅二一张票子。

  梅二说:“你是不是偷家里的,这么大一张?”

  小孩说:“我在地上拾的,趁天黑才来买。”

  梅二仔细一看,不禁大惊失色。那是一张印刷精致的冥票,鬼票子。他怎么也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梅二一时慌了。

  “你!你你……”梅二慌里慌张地说,随手抓了至少三个棒棒糖塞给小孩。“你快拿走!不要你的钱。”梅二闭一闭眼,尽量让自己镇静。但他的心已经乱了,当即决定关门。

  “收摊了收摊了,我肚子疼。”他说。

  梅二对家里人说:“不得了!小鬼敲门呢!”他把刚才的情形讲了一遍。梅二婆娘说:“没经见过这样的事。”儿媳妇说:“谁家的孩子?”梅二说:“没看清。”儿媳妇说:“是不是梅康社的孩子?他也想开个小卖铺跟咱竞争,故意指使孩子来捣鬼,咱得提防着点。”梅二说:“用鬼票子买东西,太叫人心里七上八下了。说不定会有更邪的事情发生。”梅二婆娘说:“得想个办法呀。”梅二说:“太邪气了。”他吩咐儿子准备一捆麦草堆到头门外,命令说:“过会儿全家去跳火。”梅二婆娘说:“往火上再撒一把盐,把小鬼蹦死去。”

  不久,梅二家门前燃起了一堆火,全家人排成队一个一个像兔子一样往过跳。盐巴在火堆里噼叭爆响,梅二婆娘边跳火边吐唾沫:“呸呸呸!”儿媳妇也学着样子吐唾沫:“呸呸呸!”

  梅二腿跛,由儿子搀着助了一把力,才跳了过去。
    
  夜晚开始有些漫长了。在梅庄,麻子六是惟一与老光棍张广满一样彻夜醒着的人。

  秋天一到,他的风湿病、关节炎和哮喘一起发作了。他还患有肺气肿。此外,乡卫生院的医生说他的肝脾在肋下也大出两指宽。所以,麻子六知道自己无论如何熬不过今年冬天,他已走到了阳间的地畔,再往前一点,就是另一个界地了。

  “天啊。”他不时这样叫一声。

  麻子六虽没有力气下炕,但他有时间整天转脑子。他闭着眼睛,把梅庄每家每户细细想了一遍,把梅庄每一个人过筛子似的过了一遍,他把他自己的一生更像牛嚼草一样嚼了一遍又一遍。他得出的结论是,他这一世活得很寡味,肚子里装的净是些烂事,没什么吧咂头。

  “人一辈子能过几天好日子啊?”麻子六对前来看他的人说。“谁能遇到几件高兴的事啊?你们说。”

  “人活着就这样。都一样。”有人安慰他说。

  “天啊。”他说。

  麻子六病倒的时间一长,来看望他的人慢慢就少了。麻子六对守在他跟前的儿女说:“我现在话多,你们不要多嫌我。有些话我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们想听便听,不想听权当我没说。依我看。全梅庄的人就数张广满活得自在。我比他只大三岁。他夜夜唱戏。我睡不着,你们打瞌睡的时候,我一个人听他唱。听,他今天早唱开了。”

  “此灯名叫琉璃灯/悬挂佛前日夜明/前世点过琉璃灯/今世生对好眼睛/前世未点琉璃灯/眼睛模糊看不清。”

  “他唱的蛮有味道的。”麻子六的儿女们说。“听说马堂还阻止过他,不顶用。”

  “不要给我提那个人,”麻子六说。“我心里泛黑水。你们等着看,我等不到了,他不会有好下场。”
  麻子六的儿女们说:“我们会等到,你也会等到。”

  麻子六说:“你们不要哄我,我心里明着呢。我现在要说另外的事,说你妈。你妈下世十多年了,不是我说她坏话,我说的是实情。我跟你妈怄了一辈子气。早些年,我给我妈买了一碗豆腐脑表孝心,知道你妈咋说?你妈说:‘你把你妈举过头顶了,惟独把我踩在脚底下。’我给我妈买了两个软柿子,你妈说:‘磨面没钱,吃柿子倒有钱了。’可她回她娘家,就是你外家,却要翻箱倒柜搜寻许多东西带上,背一座金山也嫌不够。你妈就是这么个人。”

  儿女们说:“这些陈年的事情就不提了。”

  麻子六说:“你妈一辈子也可怜,我没少打她。她身上经常青一块紫一块,我不该下手太重。”

  儿女们说:“我妈不在许多年了,不提了。”

  麻子六说:“我今世没碰上几件高兴的事。这个事不知该说不该说,我跟你妈结婚的那个夜晚,一群闹房的人,不知谁趁乱捏烂了你妈的奶头,此后几天我都不能碰。”

  儿女们说:“不说这事。”

  麻子六说:“不说也罢,不好张口。我说其他的。有一年,村东头梅二的弟弟结婚,我高高兴兴去吃席,只出一块钱的份礼可以大吃大喝一顿。可是天没黑,我就开始拉肚子,几泡屎落地,走路都东倒西歪的,像在棉花上走。” 

  儿女们说:“噢。”

  麻子六说:“净是些烂事情。那一年挖村西头的大水渠,我挖出一块银圆,悄悄藏起来,欢喜得在心里直唱,以为这条水渠从此以后淌的都是福水了。可谁能料到,你们也清楚,水渠成了排污水的地方,箱板纸厂,制药厂,果汁厂,都把又黄又臭的脏水排到水渠里。我的病,乡卫生院的医生说,跟水渠里的污水直接有关。你们闻,有一点点风就把臭气吹过来了。”

  儿女们说:“这事反映上去也没办法。”

  麻子六说:“全是脏烂事情。我肚子里装的都是叫人反胃的恶心事。”

  儿女们说:“许多事情都不能细想。你不想了,静静睡一会儿。”

  “天啊!”麻子六说。他的拳头在被子下面无力地捶打了一下。

  一个儿子马上过来把他的胳膊按住了,问他要不要喝点水吃点啥。

  “想吃啥就说。我们到梅二的小卖铺去现买。”

  麻子六摇摇头,然后眼珠子固定在眼皮里不动。显然,他在凝神谛听村北的声音。

  “仰面我把苍天望/天哪/为何人间苦断肠/飘飘荡荡到处闯/不知裴郎在哪方/一缕幽魂无依傍/星月惨淡风露凉。”

  “我要喝迷魂汤!”

  麻子六突然这样说。在这个沉静的夜晚,他把守在跟前的儿女吓了一跳。

  “喝了就干净了。”他又说。

  儿女们悄悄说:“爸开始说胡话了。”

  儿女们一个给一个说:“看来爸不行了,把老衣拿出来给穿上。”

  “天啊。”麻子六说。“我一时半会死不了。我给你们说,在我咽气之前,我要把我看到的所有事情全部忘光,我不想装一肚子烂事到阴间去。所以我要提前喝迷魂汤。你们想办法给我搞到迷魂汤。”

  儿女们面面相觑。“我们不懂。”他们说。

  麻子六说:“在通往阴间的路上,要过一座断魂桥,在桥头必须喝下一碗迷魂汤,不然下一辈子转世后会记得上辈子的事。”

  儿女们说:“这个我们知道。”

  麻子六说:“早些年,保当村有一个人死后没喝迷魂汤,转世后五岁时寻到他原来的家,见了他六十八岁的儿子说:‘爸看你来了。’当场把他儿吓死了。”

  儿女们说:“我们听说过。不知是谁编造的故事。”

  麻子六说:“我还想去一个地方。”

  儿女们说:“你说出来。我们雇一辆车去。”

  麻子六说:“我把那个地方叫心堡。又干净又亮堂。”

  儿女们说:“没有那么个地方,没听说过。只要有,我们背也把你背去。”

  麻子六说:“我去一趟,心就安宁了。”

  儿女们说:“我们明天查查地图,找那个地方。”

  麻子六说:“这是我臆想出来的,你们就信了它。”儿女们说:“啊,我们信。”

  麻子六说:“人要是不信点啥,心里就乱了。你们信了,也许用不着提前喝迷魂汤,在断魂桥上喝也来得及。”

  “啊。”“我要趁我活着,先把那汤水喝了。”

  “不过没有这样的事,我们倒可以问问医生。”

  “明天你们到东堰的塄坎上给我去挖些白茅根,我思摸那东西和生姜熬成汤,能起到迷魂的作用。”

  “啊。噢。”

  麻子六说:“我说,如果白茅根不行,还可以试试树叶。你们给我收集树叶,这个不难,正是好季节,遍地都是。听,房顶上的树叶被风刮下来了。桐树叶子,枸树叶子,椿树叶子,槐树叶子,柳树叶子,桃树叶子,杏树叶子,梨树叶子,苹果树叶子,核桃树叶子,凑够十种,五种结果子的,五种不结果子的,结果子的和不结果子的就抵消了。把它们揉碎捣烂,加一点芒硝,再少放点醋,熬两大碗,让我痛痛快快喝了,我心里就干净了。”

  “啊,啊啊。”麻子六的儿女们说。

  “天啊。”麻子六说。

  夜很深了,梅庄在沉睡。只有麻子六的呻吟,远远应和着张广满的唱戏声。

  但是,张广满的戏声中断了一下。从音调判断,不是因为有人往他的喉咙塞了一只烂苹果,很可能是心中装满悲伤的韩保库难以合眼,溜出村子,趁黑往张广满的房庵上砸了一块砖头。可张广满很快又接着唱下去。

  “昼长夜长愁更长/忆起了往事欲断肠……”

  “天啊。”麻子六说。

  天亮了。梅庄褪去黑夜的袍子,沐浴在清亮的阳光里。梅庄又是个光光堂堂的梅庄了。村街打扫得干干净净,看上去和前一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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